月光将林天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山崖石壁,一步一挪地朝着杂役房那点昏暗的灯火影子挪去。夜风带着后山草木的气息,吹过他汗湿后又透、凝结着污渍的衣袍,带来阵阵凉意。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丹田空荡荡的,识海深处隐隐作痛,那是心神透支后的钝痛。
但他掌心里紧贴口的那三枚丹丸,却像炭火一样,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微温,也传递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滚烫的希望。
回到杂役房区域时,已是后半夜。大多数房舍都黑着灯,只有远处巡夜弟子偶尔晃过的灯笼光影,和几声零星的虫鸣。林天住的是最偏僻角落的一间,低矮、破旧,墙皮剥落,门板都有些歪斜。他费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他自己淡淡体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他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黑暗中,他摸索着走到那张简陋的木床边,瘫坐下来。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没有点灯——杂役房配发的劣质油灯烟雾大,味道刺鼻,而且他此刻连凝聚一丝灵力点燃灯芯的余力都没有。
他就这样在黑暗里坐着,听着自己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水般的疲惫和酸痛。但精神却奇异地清醒着,甚至有些亢奋。废丹房后山的那一幕幕——火焰的跳动、药液的沸腾、鼎身的震颤、最后关头那孤注一掷的灵力灌注……还有掌心这三枚丑陋却真实的丹丸——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透入的月光渐渐偏移,天色从最深沉的墨黑,转向一种朦胧的藏青色。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悠长而清晰。
林天的体力恢复了一丝。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三枚洗髓丹,摊在掌心,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仔细端详。
三枚丹丸,龙眼大小,在熹微的晨光下更显暗淡。灰黑色的表面粗糙不平,沾着些许尘土和汗渍,那层覆盖的杂质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劣质的泥丸。但林天凝神细看,却能隐约捕捉到表层之下,那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扭曲纹路——丹纹。虽然模糊,虽然被杂质掩盖,但它们确实存在,像沉睡的脉络,等待着被唤醒。
他拿起其中一枚,凑到鼻尖轻嗅。
一股复杂的、层次分明的气味钻入鼻腔。最表层是焦糊味和草木灰烬的烟火气,往下,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洗髓草特有的清苦药香,再深处,似乎还混杂着一点清心草的清凉,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雨后泥土般的生机气息。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但林天却能从中分辨出“药性”的存在——尽管混杂,尽管微弱,但并非死物。
“下品……不,可能连下品都勉强,杂质太多,药力恐怕流失严重,甚至可能蕴含丹毒……”林天低声自语,眉头微蹙。他回忆着脑海中那洗髓丹丹方传承里关于丹药品质的描述,对比着掌心的实物。
风险是显而易见的。服用这种劣质丹药,洗髓效果大打折扣不说,那大量的杂质和可能的丹毒,在冲刷经脉、洗涤灵的过程中,会不会对本就脆弱的身体造成额外的、不可预知的伤害?痛苦会不会加倍?甚至……会不会直接导致经脉受损,修为倒退?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藏青色褪去,染上了鱼肚白。杂役区开始有了零星的动静——隔壁房间传来含糊的嘟囔和起床的窸窣声,远处有水桶碰撞的声响,新一天的杂役劳作即将开始。
林天看着掌心那枚丹药,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同淬火的钢针。
怕?当然怕。这具身体本就资质低劣,经脉堵塞,灵混杂,脆弱得经不起太多折腾。一旦出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但……更怕的是什么?
是继续当这个任人欺凌、看不到丝毫希望的杂役废柴?是眼睁睁看着柳如烟投入赵无极的怀抱,自己却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是永远被困在这具破烂的躯壳里,在别人的白眼和嘲讽中腐烂?
不。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将那枚洗髓丹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丹丸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
“混沌仙府给了我一线生机,我亲手从悬崖边抢回了这三枚钥匙……”林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连服用它的勇气都没有,那我活该一辈子当个废柴!”
他不再犹豫。
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里那个破旧的水缸边,用木瓢舀起半瓢冰冷的存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冷水入腹,得肠胃一缩,却也驱散了一些疲惫,让头脑更加清醒。他又舀了一瓢,仔细洗净了脸上和手上的污渍,用一块还算净的旧布擦。
然后,他回到床边,盘膝坐好,五心向天。这是最基础的打坐姿势,有助于灵力运转和心神安定——尽管他此刻丹田空空如也。
他再次摊开手掌,那枚灰黑色的洗髓丹静静地躺在掌心。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丹药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几个呼吸之后,他睁开眼,眼神已是一片沉静,如同古井深潭。
他拿起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并没有想象中草药的苦涩或清香,反而是一种混合着焦苦、土腥和微弱清凉的复杂味道,口感粗糙,有些沙砾感。林天没有咀嚼,直接喉头一动,将其吞服下去。
丹药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初始并无特殊感觉,只有异物入腹的微微不适。
但仅仅过了三息。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既霸道又似乎带着某种生机的热流,猛地从胃部炸开!仿佛吞下了一团压缩的火焰,又像是一股决堤的洪流,瞬间席卷向四肢百骸!
“呃!”林天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额头青筋瞬间暴起。
热流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入、搅动!那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一种从最细微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灼烧感和膨胀感。他堵塞的、狭窄的经脉,在这股霸道药力的强行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混杂在经脉壁上的、积月累的灵力杂质和身体代谢废物,被这股热流暴力地剥离、溶解。
紧接着,这股热流分成了无数股更细的支流,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朝着他丹田深处、那代表着灵资质的本源区域钻去!
五行杂灵,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微弱而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彼此制衡,又彼此拖累,如同一个混乱的线团。此刻,这无数“火针”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这个线团,开始疯狂地搅动、梳理、灼烧!
“啊——!”林天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扣住床板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粗糙的木纹之中,指节捏得发白。豆大的汗珠瞬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又在皮肤表面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痛!难以想象的剧痛!从经脉到骨髓,从血肉到灵魂,无处不在的撕裂感、灼烧感、膨胀感!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熔炉,又被千万钢针穿刺。他的意识在这滔天的痛苦中剧烈摇晃,几乎要溃散。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是他自己咬破了嘴唇。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完了!药力失控,杂质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林天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凭借着顽石般坚韧的意志力,强行维持着意识的最后一丝清明。他不再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痛苦,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努力去感知、去引导那狂暴的药力。
他“看到”自己的经脉在扩张,在扭曲,无数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杂质,正从经脉壁上被强行剥离,混入那奔腾的热流之中。他“看到”自己丹田内那团混乱的灵,在“火针”的灼烧和梳理下,虽然依旧微弱杂乱,但彼此间那令人窒息的纠缠感,似乎……松动了一丝?那五种属性的光芒,似乎比之前要稍微清晰、分明了那么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变化,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给了林天坚持下去的力量。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横冲直撞的药力洪流,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初的蛮劲,开始变得“温和”了一些——或者说,是林天的身体和经脉,在剧烈的痛苦中,被迫适应了这种冲刷。疼痛依旧剧烈,但已从无法忍受的巅峰开始缓缓回落。
而与此同时,另一种变化开始显现。
那些被药力从经脉、骨髓、血肉深处冲刷出来的黑色杂质,混合着汗液,开始从林天全身的毛孔中疯狂排出!
嗤嗤……
细微的声响中,一层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气味的黑色油泥状物质,迅速覆盖了林天的体表。这层黑色物质越来越多,越来越厚,将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黑人。恶臭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狭小的房间,那味道像是腐烂了许久的鱼虾混合着硫磺和淤泥,令人作呕。
林天却恍若未闻。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内视之中,引导着那变得“温和”却依旧磅礴的药力,继续有条不紊地冲刷着经脉的每一个角落,洗涤着灵深处的最后一点污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变得宽阔、坚韧,虽然过程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灵深处那种滞涩、沉重的感觉正在一点点减轻,虽然距离“通透”还差得远,但那种微妙的、向好的变化,真实不虚。
更重要的是,随着杂质不断排出,身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感,开始从骨髓深处滋生出来。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金红色的朝阳跃出地平线,将温暖的光芒洒向大地。光芒透过破窗,照在林天身上,照亮了他体表那层厚厚的、正在逐渐涸皲裂的黑色污垢。
终于,体内最后一丝药力耗尽,彻底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消失不见。
剧痛如水般退去。
林天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尽管空气中弥漫着自己排出的恶臭。
极致的痛苦之后,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舒畅。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没有想象中的僵硬和酸痛,反而异常灵活。他慢慢坐直身体,浑身的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微脆响,如同久未活动的人舒展开筋骨。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膛、腿上,覆盖着一层已经涸皲裂的黑色硬壳,轻轻一动,就有碎片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那皮肤并非变得白皙细腻,而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光泽,紧致而富有弹性。
他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残留的恶臭,新皮肤本身似乎带着一种极淡的、清新的气息。
林天心中一动,尝试着运转《引气诀》。
心念甫动,周遭天地间的灵气,立刻有了反应!
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难以捕捉的模糊感应。此刻,他清晰地“感知”到了空气中游离的、五颜六色的灵气光点!虽然依旧稀薄,虽然那些光点大多微弱,但它们的“存在”变得如此具体、如此清晰!金色的金灵气、青色的木灵气、蓝色的水灵气、红色的火灵气、黄色的土灵气……还有更多混杂的、属性不明的微小光点,如同夜空中稀疏却真实的星辰,散布在周围。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体对这些不同属性灵气的“亲和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是五行混杂,但那种滞涩的、排斥的感觉减轻了。尤其是对木、火两种属性的灵气,感应似乎比另外三种要稍微强上那么一丝。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林天喃喃道,声音因为渴和之前的嘶吼而沙哑,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
洗髓伐骨,改善资质!尽管只是初步的,尽管距离“天才”还遥不可及,但这确确实实是质的改变!是从“几乎无法修炼”到“可以正常修炼”的关键一步!
而更让他惊喜的还在后面。
当他下意识地按照《引气诀》法门,尝试引导一丝最近的、淡青色的木属性灵气光点进入体内时,那灵气光点竟异常“顺从”地随着他的意念,透过皮肤,钻入经脉之中!
过程顺畅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灵气入体,沿着刚刚被拓宽、洗涤过的经脉缓缓运行。虽然速度依旧不快,但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滞涩、堵塞的感觉,如同溪流流经清理过的河道。
一周天,两周天……
当这缕微弱的木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了三个周天,最终汇入那涸已久的丹田时——
嗡!
丹田轻轻一震。
那缕木灵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紧接着,早已消耗一空的丹田,仿佛被这一点外来的灵气引动了某种本能,开始自发地、缓慢地旋转起来!
一股微弱的吸力从丹田产生。
顿时,周遭空气中那些原本缓慢飘荡的灵气光点,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朝着林天的身体汇聚而来!虽然速度不快,数量也不多,但确确实实是在主动汇聚!
金、青、蓝、红、黄……五色灵气,混杂着其他属性的微小光点,透过皮肤,渗入经脉,沿着特定的路线运转,最终汇入丹田。
丹田内的那点“气旋”缓缓壮大,从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逐渐凝聚成一小团氤氲的、五色混杂却不再那么混乱的雾气。
练气期,引气入体,凝聚气旋,便是踏入练气一层的标志!
林天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瞬间的明亮,与他之前那总是带着疲惫和隐忍的眼神截然不同。
他突破了!
在洗髓丹改善资质之后,水到渠成,一举冲破那困扰原主许久的壁垒,正式踏入练气一层!成为一名真正的、最低阶的修仙者!
力量感!虽然微弱,但真实不虚的力量感,从丹田那团小小的气旋中传递出来,流淌向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活力,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能听到窗外更远处杂役弟子们低低的交谈声,能看清木床纹理上极其细微的裂痕,能分辨出空气中除了恶臭外,那属于清晨的、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忍不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轻盈得仿佛能飘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协调而充满力量。他试着挥出一拳,拳风竟然带起了细微的破空声!
“这就是……修炼的感觉吗?”林天看着自己的拳头,感受着体内那缓缓流转的、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力,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豪情在中激荡。
然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林天的思绪。
一个憨厚中带着些许关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兄弟?林兄弟你在里面吗?俺是隔壁的石猛。俺刚才好像听到你这边有点动静……你没事吧?”
林天身体微微一僵。
石猛?那个同样住在最偏僻角落、身材高大壮实、平时沉默寡言、但眼神里没有其他人那种鄙夷的杂役弟子?
突破时的动静,还是引起注意了。虽然自己已经极力控制,但初次引气入体、凝聚气旋时那微弱的灵气波动和身体变化,恐怕还是泄露了一丝。
林天迅速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黑色污垢,又闻了闻空气中浓烈的恶臭,眉头微皱。
不能这样见人。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沙哑和疲惫:“是石猛师兄啊……我没事,就是……就是昨晚可能吃坏了肚子,折腾了一夜,刚才又吐了,弄得满屋子味道……不好意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