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江栩照常跑单。
膝盖还疼,但比之前好点了。手上的口子结了痂,创可贴不用贴那么厚了。他又开始跑白班,偶尔加几个晚高峰,不再熬通宵。
那三万块交出去了,他心里踏实。
每天收工回来,他会问许知夏一句:“妈那边怎么样了?”
许知夏每次都答:“挺好的,等着做手术呢。”
他就不再问。
第七天下午,江栩正在送一单外卖。
地点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把餐送到,然后下楼。刚走到三楼拐角,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座机。
接起来:“喂?”
“您好,请问是刘桂兰的家属吗?”一个女声,带着点职业化的客气,“我是市一医院住院部的,关于刘桂兰女士的手术费用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
江栩的脚步停住了。
“我是她女婿。”他说,“钱怎么了?”
“是这样的,”护士的声音顿了顿,“您这边的手术预付款一直没交,我们这边查了一下,账户上还是欠费状态。如果再不来交款,下周三的排期就要取消了。您确定还要做这个手术吗?”
江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没交?”他的声音有点,“一周前就让家属去交了,怎么会没交?”
护士说:“我们系统里查了,确实没有收到任何款项。您是不是交到其他科室了?或者交的是现金,还没入账?”
“不可能。”江栩说,“她说了交了。”
护士沉默了一下:“那您再确认一下吧。如果款项确实交了,可以拿缴费单来核对。如果没交,最好尽快来办,不然排期真的保不住。”
江栩站在楼梯拐角,脑子里嗡嗡的。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站在那儿愣了几秒,他重新拿起手机,给许知夏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看了下时间,下午三点多,她应该在上班。他发了条微信:“看到回电话,有事问你。”
然后他继续跑单。
一单,两单,三单。
每送完一单,他就看一眼手机。没有回复。
天快黑的时候,他又打了一次。这次响了很久,最后被挂断了。
江栩站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许知夏的微信头像,一朵粉色的花,笑得灿烂。那是她两年前换的,说好看。
他盯着那个头像,盯了很久。
晚上八点多,他终于收工回家。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许知夏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手机笑,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收了收,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江栩站在门口,看着她。
“许知夏。”他叫她。
“嘛?”她头也不抬。
“我今天接到医院电话了。”
许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哦,说什么了?”
江栩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手机。
许知夏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他:“你嘛?挡着光了。”
江栩看着她,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吓人:“医院说,妈的住院费没交。账户上还是欠费状态。下周的排期要取消了。”
许知夏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很快,先是愣住,然后是躲闪,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慌乱。但她很快稳住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仰着头看他。
“你听谁说的?医院那些人懂什么?肯定搞错了。”
江栩没动,就那样看着她:“那你告诉我,钱交到哪儿了?”
许知夏的眼神飘了一下:“交了就是交了,我还能骗你?”
“交到哪儿了?”江栩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知夏被他盯得有点慌,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不该退,硬着头皮说:“明轩哥帮我联系了北京的专家,能提前三个月做手术。你那三万块,我拿去打点那个专家了。比交医院有用多了,你懂什么?”
江栩的瞳孔缩了一下。
屋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江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许知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硬着:“你这么看着我嘛?我告诉你,明轩哥说了,那个专家是协和的主任,排期都排到明年了,要不是他托关系,本不进去。我……”
“你给了谁?”江栩打断她。
“什么?”
“三万块,”江栩一字一句,“你给了谁?”
许知夏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被他眼神吓住了。
那眼神她从来没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不是失望,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有人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做了不可原谅的事的陌生人。
“我……我给了明轩哥,”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去打点……”
“他给你看证据了吗?”
“看了!他发了聊天记录给我,那个专家亲口说的能安排……”
“你见过那个专家吗?你打过电话确认过吗?你去医院问过吗?”
许知夏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颤抖:
“那是三万块,是我十天没没夜跑出来的。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手冻裂了贴上创可贴继续跑,膝盖疼得蹲都蹲不下去。我跑了一百二十个小时,才攒出那三万块。那是给妈救命的钱。”
许知夏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
“你把它给了那个男人,”江栩的声音还在抖,“连个收据都没要,连个电话都没打,就凭几张截图,你就把钱给他了?”
“明轩哥不会骗我的……”许知夏的声音已经没了底气,但还在挣扎,“他从小就认识我,他对我好,他……”
“如果他骗了你呢?”
许知夏愣住了。
“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妈的手术怎么办?”江栩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憋到极致之后,压不住的血色,“那是我拿命跑出来的钱,是妈的救命钱。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给了别人?”
许知夏被他吼得浑身一抖。
她从来没见江栩这样过。
在她印象里,江栩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男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她骂他他不还嘴,她摔东西他不吭声,她当众羞辱他,他也只是转身离开。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发火。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睛,浑身发抖,那样子像是随时会爆炸。
许知夏怕了。
但她更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错了。
不,不可能。
明轩哥不会骗她。他从小就认识她,他那么优秀,那么有本事,怎么会骗她?他答应过她,要帮她妈找最好的专家,要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一定是江栩在吓唬她。
对,一定是。
“你……你别血口喷人!”许知夏突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要给自己壮胆,“明轩哥不是那种人!他对我好,比你好一百倍!你一个送外卖的,懂什么?”
江栩看着她。
那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知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一横,推开他就往外冲。
“你去哪儿?”江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你管!”
许知夏冲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摔上。
屋里安静了。
江栩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那些结了痂的口子,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盯着那些口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拳头。
疼。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走到折叠床边,慢慢坐下来。
膝盖又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药膏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露出一片青紫的皮肤。
他没管。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
许知夏的手机还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是傅明轩发的:“到了吗?我给你留着门。”
江栩看了一眼,没动。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那光照不到他身上,他整个人陷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个旧柜子前,蹲下来,把最底层的铁盒拿出来。
打开。
最上面是母亲的遗像,笑着看他。
他捧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的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妈,快了。”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摇晃。
江栩坐在黑暗里,捧着母亲的遗像,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