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十一月,汴梁城外来了兵。
不是厅子都,是另一拨人——从蔡州来的,说是要投奔朱温。可他们到了城外,不进营,不扎寨,就在城外村子里抢。
崔琰是在药铺里听说这事的。
那天下午,一个卖菜的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不得了了!城外乱兵抢东西!张村那边,烧了好几间房子!”
老李头脸色变了。他把崔琰拉到一边,低声说:“这几天别出门。谁来抓药,让他在门口等着,你抓好了递出去。”
崔琰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声音——马蹄声,喊声,远远的,听不真切。他把那枚血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药铺门口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衣裳破了,脸上有血。她抱着个孩子,孩子不哭,脸发青。
老李头赶紧把她让进来。女人一进门就跪下了,说:“掌柜的,救救我娃。”
老李头接过孩子一看,脸色沉下来。他把孩子放在柜台上,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女人,摇了摇头。
女人愣住了。
她扑过来,抱着孩子,喊:“娃!娃!你醒醒!娘在这儿!”
孩子没醒。
女人喊了好久,喊到嗓子哑了,喊不出声了。她就那么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李头叹了口气,让崔琰去倒了碗水。他把水放在女人旁边,说:“喝点水吧。”
女人没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老李头,说:“掌柜的,能借我一把刀吗?”
老李头愣住了:“你要刀什么?”
女人说:“我要去了他们。”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他们,你娃也回不来。”
女人说:“那也得。”
老李头摇摇头,没再说话。
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说:“掌柜的,你是个好人。”
说完,她走了。
崔琰站在药铺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问老李头:“她会去吗?”
老李头说:“不知道。”
崔琰又问:“她打得过那些兵吗?”
老李头说:“打不过。”
崔琰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想起她说的“我要去了他们”,想起她抱着孩子走出去的背影。
他想起娘。
娘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抱着什么,走出去。
他不知道娘去哪儿了。他不知道娘还活着没有。
他只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人,抱着孩子走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几天后,城外的乱兵被厅子都赶走了。
听说是朱温下的令,让厅子都的人去剿匪。厅子都的人去了,了很多人,把那些乱兵的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崔琰去看过那些头。
二十几个,用绳子串着,挂在城门的门楼上。有的眼睛还睁着,有的嘴张着,有的脸都看不清了,全是血。
一个老头站在旁边,指着那些头,跟旁边的人说:“那个,看见没?那个脸上有疤的,就是我儿子的。”
旁边的人问:“你儿子?”
老头说:“我儿子在张村种地。那天乱兵来了,他跑得慢,被砍了。”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
老头又说:“现在好了,头挂在这儿了,我儿子的仇报了。”
崔琰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说要了他们,可她没成。她抱着孩子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现在那些兵的头挂在这儿了。
可她的孩子,回不来了。
那年冬天,汴梁城里来了个奇怪的人。
那人穿着件脏兮兮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他站在药铺门口,往里看,看了很久,不进来。
崔琰注意到了,问:“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崔琰仔细看了看那张脸——瘦,黑,脏,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张十二?”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很亮。
“崔琰,是我。”
崔琰把他拉进药铺,让他在火盆旁边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张十二接过来,一口气喝,又要了一碗,又喝。
老李头从里面出来,看了张十二一眼,问崔琰:“认识的?”
崔琰点点头。
老李头没再问,回里屋去了。
崔琰问张十二:“你怎么来了?不是在种田吗?”
张十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田没了。”
崔琰愣住了:“怎么没了?”
张十二说:“乱兵来的时候,把庄稼糟蹋了。房子也烧了。我娘……我娘……”
他说不下去了。
崔琰没问。他站起来,去里屋找老李头。老李头正在翻药,见他进来,问:“什么事?”
崔琰说:“师父,我想借点钱。”
老李头看着他,问:“借多少?”
崔琰想了想,说:“二百文。”
老李头从柜子里拿出钱袋,数了二百文,递给他。崔琰接过来,说:“我以后从工钱里扣。”
老李头摆摆手:“去吧。”
崔琰回到前面,把那二百文塞给张十二。张十二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半天说不出话。
“拿着。”崔琰说,“找个地方住下,找点活路。”
张十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崔琰。”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
“你……你还读书吗?”
崔琰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读了。在药铺当学徒。”
张十二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张十二在药铺后面的小屋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崔琰说:“我会还你的。”
崔琰说:“不用。”
张十二没再说话。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崔琰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汴梁城里来了个更大的消息。
朱温要当皇帝了。
崔琰是在药铺里听客人说的。那人一边抓药一边跟老李头聊天:“听说了没?大将军要当皇帝了。就在这几天,要在汴梁城里登基。”
老李头没说话,只是低头抓药。
那人又说:“唐朝这回是真完了。三百年的江山,说没就没了。”
老李头还是没说话。
等那人走了,崔琰问老李头:“师父,朱温要当皇帝了?”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说:“嗯。”
崔琰问:“那咱们怎么办?”
老李头说:“该什么什么。谁当皇帝,老百姓都得活着。”
崔琰没再问。
可他记住了那句话:谁当皇帝,老百姓都得活着。
天祐四年三月初三,朱温在汴梁称帝。
那天城里很热闹。到处都挂着红绸子,到处都有人在放炮仗。崔琰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那些穿新衣的人走来走去,听着那些欢呼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老李头没出门。他坐在柜台后面,翻着那本发黄的《本草》,一页一页翻。
崔琰问:“师父,你不去看看?”
老李头摇摇头:“不看。”
崔琰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群。他想起长安,想起爹,想起娘,想起崔福,想起柳明远说过的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血钱。
开元通宝。唐朝的钱。
现在唐朝没了。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欢呼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去了郑家店,找柳明远。
柳明远还在那间小屋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崔琰进去的时候,他没回头。
崔琰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了很久,都没说话。
后来柳明远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子吗?”
崔琰说:“知道。”
柳明远说:“唐朝没了。”
崔琰没说话。
柳明远又说:“我考了十三回,考的是唐朝的科举。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教的是唐朝的书。现在唐朝没了。”
崔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明远转过头,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你信不信,再过几年,又有人要当皇帝?再过几十年,又有人要改朝换代?”他说,“这世道,就是这样。谁拳头大,谁就是皇帝。”
崔琰听着,没说话。
柳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我活不了多久了。”他突然说。
崔琰愣住了。
柳明远说:“我身上有东西,好几年了。一直没告诉你。”
崔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柳明远看着他,说:“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可惜,你没机会考科举了。”
崔琰说:“先生……”
柳明远摆摆手,打断他:“没什么。我这一辈子,考了十三回,教了几十年书,最后就教出你这么一个学生。够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崔琰。
是一本书。很旧,封面已经磨破了,可还能看见上面的字——《春秋左氏传》。
柳明远说:“这是我年轻时抄的。三十年,一直带在身边。给你了。”
崔琰接过来,捧在手里。那本书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
他看着柳明远,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柳明远摆摆手:“走吧。天晚了。”
崔琰站在那儿,没动。
柳明远看着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瘦,骨头硌人,可很暖。
“好好活着。”他说。
崔琰点点头。
他走出那间小屋,走进月光里。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明远还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崔琰攥紧怀里的那本书,攥紧那枚血钱,往药铺走去。
街上没有人。月光白得像雪,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喊什么。
他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