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如果你喜欢阅读历史古代小说,那么一定不能错过乱世游麟。这本小说由知名作家北纬三十九度创作,以崔琰为主角,讲述了一段充满奇幻与冒险的故事。小说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明,让读者们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95106字,快来一探究竟吧!
乱世游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广明元年腊月初五,长安城的天空被烧成了褐色。
七岁的崔琰不懂什么叫颜色。他只记得那天娘把他的脸死死按在怀里,按得太紧,他快喘不过气了。娘的口在抖,隔着粗麻布衣裳,他能听见娘的心跳得像有人在用杵舂米。
“别出声。”娘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地缝里钻出来。
他们藏在曲江池边一处废弃的水渠里,头上盖着芦苇秆子。崔琰从秆子的缝隙往外看,看见官道上有人在跑——穿着绸衫的胖男人跑掉了靴子,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再跑。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不动了,把孩子塞给路边一个老丐,老丐不接,妇人就跪下了,跪在雪地里不肯起来。再后来,有骑马的人过来了,马上的人扎着红帕子,刀上也有红的。
崔琰不懂什么叫兵荒马乱。他只知道从昨天开始,爹就没回来。
“娘,爹呢?”
娘没说话。她把崔琰的头又往下按了按。
傍晚的时候,火光照过来了。曲江两岸的亭台楼阁都在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水渠里开始涌进来更多的人——一个跛脚的男人抱着个包袱跳进来,看见他们母子,又爬出去;三个穿着军袄的年轻人挤进来,身上带着血,其中一个的耳朵没了,用布条胡乱缠着,血已经冻成黑紫色的冰碴子。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听外面的马蹄声。
半夜,马蹄声消停了。火还在烧,但已经不是轰隆隆的响法,变成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崔琰睡着了,又醒了,是冻醒的。娘把他的脚塞进自己的袄子里,冰得娘一哆嗦。
“醒了?”娘问。
崔琰点点头。
娘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已经压扁了,上面还有娘的体温。崔琰咬了一口,嚼不动,是冻硬的。他用口水慢慢润着,一点一点抿下来吃。
“你爹……”娘开口,又停住了。
崔琰等了好久,娘才又说:“你爹是进士。”
进士是什么,崔琰不懂。
“进士就是读书人。你爷爷也是进士,你太爷爷也是。”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咱家是清河崔氏的旁支,虽说远了,可族谱上有名。你爹一辈子就想中个进士,考了六回,六回都没中。”
崔琰嚼着饼,听娘说话。
“这一回,他本说不考了,说年纪大了,考不动了。可秋天的时候,朝廷来了公文,说今年加开恩科,广明年号新立,要广纳天下贤才。你爹看了公文,一夜没睡,第二天就跟我说,再考一回。”
娘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他走的时候说,这回有糊名制,考官不知道卷子是谁的,公平。他说他苦读了三十年,就等这个公平。”
崔琰不懂什么叫糊名制。他只知道爹走的那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把笔墨用布包好,背在背上,摸着他的头说:“爹去长安给你考个进士回来。”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三个月后,长安烧起来了。
“昨儿个,我听说……听人说……”娘说不下去了。她把崔琰搂得更紧,眼泪掉进崔琰的脖子里,烫烫的。
崔琰没哭。他不懂什么叫死,他只是觉得饿,觉得冷,觉得娘的眼泪很烫。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骑马的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杂沓,哭喊声夹在里面。崔琰从芦苇秆子里往外看,看见一群女人被绳子串着,像串蛤蟆一样,被几个骑兵牵着走。女人的衣裳都破了,有的光着脚,有的脸上有血,有的已经不哭了,眼睛直直的,像个木头人。
骑兵里有一个人穿着不一样,不是红帕子,是皮袄子,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子,骑在马上像长在马背上似的。他的腰上挂着一串东西,崔琰仔细一看,是人耳朵。
那人的眼睛往水渠这边扫了一眼。
崔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收回目光,走了。
娘的手慢慢松开了崔琰的嘴。崔琰这才发现,娘捂他嘴的手上全是汗。
又过了不知多久,太阳出来了。烟雾里透出昏黄的光,照在曲江的冰面上,冰面上躺着人,一动不动,有的身上盖着雪,已经盖严实了。
“走。”娘突然说。
她掀开芦苇秆子,拉着崔琰爬出来。水渠里还挤着的几个人看着他们,没人动。
娘拉着崔琰往城里走。崔琰的脚冻麻了,走一步像踩在针上。他咬着嘴唇,不喊疼。
路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包袱、箱子、衣裳、书。有一本书摊在雪地里,风吹着翻页,哗啦啦响。崔琰看了一眼,上面有字,他不认得。
走到通善坊的时候,娘停下了。
前面是一排尸体,整整齐齐码在墙底下,码得像柴火垛。有几个人在尸体堆里翻找,看见值钱的东西就拽下来。一个老头翻出一双靴子,靴子还穿在死人脚上,他拽不下来,就用刀砍。
娘拉着崔琰往前走,眼睛不看那些尸体,只看他们的脸。
崔琰知道娘在找什么。
走到第三堆的时候,娘停住了。
崔琰看见一个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侧身躺着,脸朝里。青衫上有大片的黑,是血,已经了。手伸在外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娘松开崔琰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她蹲下来,把那人轻轻翻过来。
是爹。
爹的眼睛没闭上,睁着,看着天。脸上没有血,很白,白得像雪。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娘没哭。她用手把爹的眼睛合上,合了两次才合住。然后她掰爹的手,想把爹攥着的东西拿出来。
爹攥得很紧。
娘掰了半天,掰开了。
是一枚铜钱,开元通宝。铜钱上全是血,血已经黑了,把铜钱上的字糊住了一半。
娘把铜钱攥在手里,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崔琰走过去,站在娘身边。他看着爹,觉得爹像睡着了。他想喊爹,喊不出口。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琰回头,看见一个男孩,跟他差不多大,穿着绸面的袄子,站在不远处。男孩的脸上有泪痕,也有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手里也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男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等说出口,远处传来喊声:“承业!张承业!”
男孩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崔琰一眼。
崔琰站在原地,看着男孩跑远。
娘站起来,把血钱塞进崔琰的手里。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拿着。”娘说,“记住这一天。”
崔琰攥着那枚血钱,钱上的血已经了,硌得手心疼。他抬头看娘,娘的眼里终于流出泪来,一滴,两滴,滴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坑。
远处,长安城的火还在烧。烟雾遮住了半个天,太阳像个血饼子,挂在烟雾里,不落,也不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