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老人走了。
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走时也一样无声无息。无痕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离开的——只是眨了眨眼，院子里就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地清冷的月光。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血影门的人被打发了。
下一次，要靠自己。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转身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时序骨封印解开后，眉心那道淡淡的纹路又浮现出来，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你已经浪费了一年，该继续往前走了。
可往哪走？
青云宗，三年后收徒。现在还剩两年。
他必须在这两年内达到通脉境。
淬体境九痕，他现在是五痕。一年时间，从三痕到五痕，只增加了两痕。按这个速度，两年后最多九痕，勉强够格，但通脉境需要的不只是道痕数量，还有打通经脉的契机和资源。
太慢了。
无痕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轮残月，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来活。
晒药、切药、碾药、包药——这些活他已经做得比阿福还熟练。周掌柜偶尔过来看看，点点头，什么也不说。但无痕总觉得，周掌柜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时序老人说了什么吗？
还是他发现昨晚的事？
无痕不敢问，只能埋头活。
—
子又恢复了平静。
白天活，晚上修炼，偶尔去药山采药，回来试着炼丹。那本入门丹经上的三张方子，他已经能炼出像模像样的丹药了。虽然品相还是不好，但至少能吃，有效果。
这天夜里，无痕照例在小丹房里炼丹。
炉火正旺，砂锅里的药液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清香。他专注地盯着火候，手里拿着竹片不停地搅拌，额头上渗出汗珠。
就在药液即将收成膏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但无痕的耳朵早就被时序老人训练出来了——那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是修士刻意压低的脚步。
他立刻熄了火，把砂锅端下来，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后院里有一个人影。
是周掌柜。
他穿着夜行衣，背着一个小包袱，正往后院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无痕从来没进去过。
周掌柜走到小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锁，闪身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
无痕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么晚了，周掌柜去那里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悄悄跟了上去。
—
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透出微弱的光。无痕贴着墙摸过去，走到尽头，发现那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摆着一尊青铜丹炉，有一人多高，炉身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炉火正旺，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淡金色的，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周掌柜站在丹炉前，正往炉里投放药材。
他投药的动作和白天完全不同——快，准，狠，每一味药落进去的时间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炉火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丹炉里传出一阵阵嗡鸣声，像是活物在呼吸。
无痕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才是真正的炼丹！
他白天炼的那些，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自己已经往前探出了半个身子。
“谁？！”
周掌柜猛地回头，目光如电。
无痕心里一凉，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周掌柜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从门口吸了进去，直接按在地上。
“小……小二？”
周掌柜看清是他，愣了一下，松开手。
无痕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周掌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无痕看不懂的东西。
“你看到了多少？”
“我……我……”无痕结结巴巴，“就……就看了一会儿……”
周掌柜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丹炉里投药，头也不回地说：“既然被你看见了，那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出声。”
无痕爬起来，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来。”周掌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无痕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周掌柜指着丹炉：“看见这炉火了吗？这是地心火，神农宗的炼丹火种。普通炼丹师用的都是炭火，炭火温度不稳，炼不出好丹。用地心火，才能炼出品级以上的丹药。”
他又指着炉里的药液：“看见这颜色了吗？金黄透亮，像琥珀一样。这是三品丹药才有的成色。我这一炉，炼的是三品回春丹。”
三品回春丹！
无痕倒吸一口凉气。
他炼了半年，炼出来的回春丹连品级都没有，只能算最下品的药丸。三品回春丹，一颗能抵他炼的一百颗！
“周……周掌柜，您是……”
“神农宗弃徒。”周掌柜淡淡道，“三十年前，我也是神农宗内门弟子，专攻丹道。后来得罪了人，被贬到这个地方，守着这间破药铺混吃等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无痕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下面，压着的是三十年的不甘和愤怒。
“您得罪了谁？”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这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把最后一味药投进丹炉，盖上炉盖，双手掐诀，一道道法诀打入丹炉。炉火猛地窜高，整个密室都被照得通亮。
“看好了。”他说，“这是神农宗的不传之秘——九转炼丹诀。虽然我只学到前三转，但也够你用了。”
他开始演示。
第一转，凝液成膏。他双手虚按，炉里的药液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凝成一团金黄色的膏状物。
第二转，聚膏成丹。他十指连弹，那团膏状物被分割成九份，每一份都在空中旋转，渐渐凝聚成圆润的丹丸。
第三转，淬火定形。他猛地一掌拍在丹炉上，炉火冲天而起，九颗丹丸在火焰中翻滚，表面渐渐浮现出淡淡的纹路。
“开炉！”
周掌柜一声低喝，炉盖飞起，九颗丹药从炉中飞出，落进他手里的玉瓶。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无痕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真正的炼丹术！
周掌柜把玉瓶递给他：“尝尝。”
无痕接过玉瓶，倒出一颗。丹药只有黄豆大小，通体金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清香。他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流遍全身——
他体内的道痕，竟然隐隐跳动了一下！
“这是……能增长道痕？”
“三品回春丹，疗伤只是附带。”周掌柜道，“真正的功效，是蕴养道痕，提升道痕的。你吃一颗，抵得上苦修三个月。”
无痕愣住了。
他想起那本入门丹经上写的——回春丹，功效：恢复体力，治疗轻伤。
原来那只是最下品的描述。
真正的好东西，本不会写在书上。
“周掌柜……您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因为时序老人托我照顾你。”
无痕心里一震。
时序老人！
“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能教多少教多少。”周掌柜看着他，“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敢半夜偷看我炼丹。胆子不小。”
无痕低下头，不敢说话。
周掌柜摆了摆手：“算了，既然被你看去了，就好好学。从今天起，每晚子时，来这间密室。我教你真正的炼丹术。”
无痕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
“不过——”周掌柜话锋一转，“你要是敢说出去，我第一个了你。”
那语气平淡，但无痕听得出来，他说的是真的。
“我发誓，绝不告诉任何人！”
—
从那以后，无痕每晚子时都偷偷溜进密室，跟周掌柜学炼丹。
周掌柜教得很严。一炉丹炼不好，就炼十炉；十炉炼不好，就炼一百炉。药材用完了，自己去药山采；丹火掌握不好，就在旁边看着，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无痕学得也很苦。白天完活，晚上接着炼，经常炼到天亮才回去睡一个时辰，第二天接着活。阿福问他怎么越来越瘦，他只说是长身体。
三个月后，他终于炼出了第一炉一品回春丹。
周掌柜看着那九颗成色一般的丹药，难得地点了点头：“还行。三个月炼出一品，比当年的我慢一点，但也算有天赋了。”
无痕心里松了口气。
一品丹药，虽然只是最低品级，但好歹是真正的丹药了。他之前炼的那些，只能叫药丸。
“接下来，教你炼二品。”周掌柜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辨认药材的药性。不是看外表，是用神魂去感应。”
“神魂感应？”
“对。”周掌柜道，“真正的炼丹师，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神魂感知药材的灵性。一株药材，年份、产地、采摘时间不同，药性也不同。只有用神魂感应，才能精准把握。”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无痕：“这是《神农本草经》残卷，记载了三百种灵药的药性和感应之法。你拿去背熟，三个月后我来考你。”
无痕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但他不嫌多，反而如获至宝地收起来。
—
又是三个月。
无痕把《神农本草经》残卷背得滚瓜烂熟，神魂感应也练得有模有样。虽然还不能精准把握每株药材的药性，但至少能分出好坏。
这天夜里，周掌柜终于开始教他炼二品丹药。
“二品丹药和一品最大的区别，在于‘蕴灵’。”周掌柜道，“一品丹药只是把药材的药性融合，二品丹药要在融合的基础上，让丹药产生一丝灵性。这一丝灵性，就是丹药的灵魂。”
他拿出一株药材，递给无痕：“闭上眼睛，用神魂感应。”
无痕接过，闭上眼睛。
起初什么都感应不到，只有一片混沌。但慢慢地，他“看见”了——那株药材里，有一点微弱的光，正在跳动。
“这是药灵。”周掌柜道，“每株灵药都有自己的药灵，年份越久，药灵越强。炼丹的时候，要把这些药灵融合在一起，让它们在丹药里共存。共存得越好，丹药品级越高。”
无痕睁开眼，若有所思。
“试试。”周掌柜指着丹炉，“炼一炉二品回春丹。”
无痕深吸一口气，走到丹炉前。
投药，控火，凝液，聚丹——每一步他都做得小心翼翼。神魂全开，感应着炉里每一株药材的药灵，引导它们融合。
一个时辰后，丹炉里飞出九颗丹药。
金黄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二品回春丹！
周掌柜接过来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第一次就炼出二品？你小子的天赋……”
他没有说下去，但无痕听得出来，那是赞赏。
“行了，今晚就到这。”周掌柜收起丹药，“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活。”
无痕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掌柜，您说您是神农宗弃徒，那您当年在神农宗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苏晴儿的人？”
周掌柜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苏晴儿？”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是神农宗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丹道天才。十岁入宗，十五岁炼出三品丹药，二十岁被宗主收为真传弟子。但她……”
“她怎么了？”
周掌柜摇了摇头：“这些事，你现在知道也没用。将来你若能活着进入神农宗，自然会知道。”
他挥了挥手：“去吧。”
无痕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离开。
—
走出密室，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无痕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苏晴儿。
那个白衣女子，救了他一命，把他送到这里，封印了他的时序骨，然后就消失了。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帮他？时序老人和她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自己正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时序老人，苏晴儿，周掌柜，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天衍算家——这些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成长，或者等着他死。
他摸出青铜古钱，贴在心口。古钱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第二天傍晚，无痕去药山采药。
这半年来，他已经把药山跑遍了，哪座山头长什么药，哪个季节采最好，心里一清二楚。这次他要采的是几株年份久的老药，准备用来炼二品丹药。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无痕走过去，蹲下来问：“小妹妹，你怎么了？”
小女孩抬起头，满脸泪痕：“我娘……我娘病了……买不起药……我要死了……”
无痕心里一紧。
他想起自己娘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那个笑容，想起那句“痕儿，娘给你做了桂花糕”。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颗回春丹，递给小女孩。
“拿去给你娘吃。一颗就够了，剩下的留着。”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接过丹药，磕了几个头，跑了。
无痕站起身，继续往山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眉心一烫。
时序骨预警。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不远处，正盯着他。
那人穿着黑袍，看不清脸，但腰间的令牌，无痕太熟悉了——
血影门。
他们又来了。
无痕心里一沉，转身就跑。
但那人的速度更快，只是一闪就到了他面前，一掌拍来。
无痕来不及躲，被一掌拍飞，撞在一棵大树上，喷出一口血。
“时序骨传人？”那人冷笑，“找了两年，终于找到了。”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无痕。
“时序骨，可炼纪元道果。门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骨。”
他伸手抓向无痕的脖子——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人的手被齐腕斩断，惨叫着后退。
一个白衣身影落在无痕面前。
苏晴儿。
她转过身，看着无痕，淡淡道：
“时序老人让我问你，你是想继续躲，还是跟我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