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三十年五月初三。
这一京城热得出奇。才刚入夏,太阳便毒辣得像三伏天,晒得青石板发烫,晒得御花园里的牡丹蔫头耷脑,晒得人走两步便是一身汗。
承天门外,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满身尘土,面色黝黑,嘴唇裂得起了白皮。他在宫门前勒住马,翻身滚下,从怀里掏出一封加急奏折,双手呈给守门的内侍。
“河东道观察使八百里加急!”
内侍接过奏折,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微变,转身就往宫里跑。
奏折一路递进去,递到司礼监,递到陈矩手中。陈矩拆开看了两眼,便合上奏折,快步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却仍一笔一划地写着。陈矩进来时,他头也不抬:“何事?”
陈矩将奏折双手呈上:“陛下,河东道观察使八百里加急。”
皇帝接过,展开。
奏折上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纸划破:
“臣河东道观察使张允,跪奏陛下:去年秋冬无雪,今春滴雨未落,河东大旱。麦苗初生即枯,田土龟裂,野草不生。臣巡行州县,亲见沿途百姓剥树皮、挖草为食。树皮剥尽,草挖绝,则易子而食。有全家饿死者,有卖儿卖女者,有投河自尽者。老弱填于沟壑,壮者散于四方。州县粮仓早已见底,赈济无粮,救抚无钱。臣昼夜忧惧,束手无策。伏请朝廷速发赈灾粮款,以救百姓于倒悬。若再迟延,恐河东数十万生灵,尽为沟中枯骨。臣张允涕泣叩首。”
皇帝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那蝉鸣声嘶力竭,仿佛也在喊渴。
良久,皇帝将奏折放下,看向陈矩:“户部尚书周延,传他来。”
陈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半个时辰后,周延跪在御书房中。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总是眯着,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神色。此刻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皇帝将奏折递给他:“看看。”
周延接过,看完,又双手捧还,依旧伏在地上。
“周延,”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户部还有多少存粮?”
周延抬起头,犹豫了一瞬,道:“回陛下,户部存粮尚有八十万石。”
“八十万石。”皇帝重复了一遍,“够不够河东赈灾?”
周延沉默了一息:“回陛下,不够。”
“不够?”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八十万石,还不够?”
周延叩首:“陛下容禀。这八十万石,是明年的军粮。户部账上,还有边军三十万,每人每年需粮六石,共需一百八十万石。今年秋粮尚未入库,明年的军粮全靠这八十万石撑着。若动用了,明年边军吃什么?”
皇帝没有说话。
周延继续道:“边军没饭吃,轻则哗变,重则溃散。契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一旦边军有变,他们必会长驱直入。届时河东的灾民还没救过来,河东的土地就成契丹人的牧场了。”
他说完,伏在地上,不再开口。
皇帝沉默了很久。
窗外,蝉鸣声越来越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你先下去。”皇帝摆摆手,“容朕想想。”
周延叩首,退出御书房。
他走后,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封奏折,望着那潦草的字迹,望着那句“若再迟延,恐河东数十万生灵,尽为沟中枯骨”。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刚登基,也是大旱,也是饥民。他二话不说,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甚至把自己的膳食减半,以示与民同甘共苦。那时候的户部尚书是个老臣,跪在他面前说:“陛下,存粮一动,明年边军吃什么?”他当时年轻气盛,一拍桌子:“边军吃草,也得先让百姓吃饱!”
后来呢?
后来边军真的吃了几个月的草——当然不是真吃草,是粮草不济,只能喝稀粥。契丹人趁机南下,打了三个月,死了两万人,才把他们赶回去。
那两万人,都是他从河东、河北、山东征来的兵。他们的父母兄弟,就是他用仓库存粮救活的人。
皇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五月初十,朝会。
河东道观察使的奏折被摆到御案上。百官跪拜之后,皇帝让人宣读了奏折全文。
读完,满殿皆静。
有人偷偷抹泪,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看向户部尚书周延,有人看向首辅韩彰。
韩彰第一个出班。
他手持笏板,声音沙哑却洪亮:“陛下,河东灾情紧急,若再不动粮,百姓就要造反了!臣请陛下速发赈灾粮款,救民于水火!”
周延跟着出班,站在韩彰对面,不紧不慢道:“韩首辅,您说得轻巧。户部存粮八十万石,是明年的军粮。一动,明年边军吃什么?边军没饭吃,契丹人来了谁去挡?”
韩彰转头,怒视着他:“周尚书,边军是人,河东百姓就不是人?您坐在京城,可知河东已经饿死多少人?”
周延淡淡道:“臣不知。但臣知道,若边军哗变,契丹人南下,死的人只会更多。韩首辅,您是首辅,应该知道轻重缓急。”
韩彰气得浑身发抖:“轻重缓急?百姓都快饿死了,你还在这讲轻重缓急?”
周延依旧不紧不慢:“韩首辅,您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圣贤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可您想过没有,若边军溃散,社稷不保,那些百姓就算活下来,也是做契丹人的奴隶。到时候,‘民为贵’又当如何解释?”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朝堂上渐渐分成两派。有人支持韩彰,主张立即放粮;有人支持周延,主张保住军粮。两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太子站在班列之首,一言不发。
他垂着眼,望着手中的笏板,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系。但站在他身后的东宫属官看得分明——太子的眉头,微微蹙着。
晋王站在后面,也一言不发。
他面色沉静如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但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周延的背影。
周延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的钱粮。他是中立派,不依附太子,也不依附晋王。但此刻,他的立场,无疑是在帮太子——因为太子监国,若河东出事,第一个担责的就是太子。
可他的话,又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晋王心里明白,周延不是在帮太子,他只是在尽一个户部尚书的职责。但这话,没人会信。
皇帝坐在御座上,静静看着底下的争吵。
他看着韩彰涨红的脸,看着周延平静的表情,看着那些挥舞的笏板,看着那些张合的嘴唇。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些人,都是他的臣子,都是读了圣贤书的人,都是口口声声“以民为本”的人。
可此刻,他们争的,不是怎么救百姓,而是怎么推卸责任。
“够了。”他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这声音一出,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站起身,看着满殿的臣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御座旁的陈矩看见了——那是一个疲惫至极的老人,看着一群争食的狼崽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退朝。”皇帝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向内殿走去。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五后,河东民变的消息传入京城。
这回不是奏折,是急报。
乱民冲击县衙,打开粮仓,抢走粮食。县令带着家眷逃跑,半路被饥民追上,活活打死。乱民越聚越多,已经有两三万人,占据了三座县城,号称“替天军”。
朝堂再次炸锅。
主剿派说:乱民必须镇压,否则各地效仿,国将不国。
主抚派说:百姓只是饿极了,给点粮食就散了,何必大开戒。
这一次,吵得更凶。
主剿派以兵部侍郎为首,振振有词:“今不剿,明河北、山东、河南都会跟着反!到时候,就不是两三万人的事了!”
主抚派以韩彰为首,寸步不让:“百姓造反,是因为没饭吃。给他们饭吃,他们自然就散了。人是不完的,只会更多的人造反!”
两派在朝堂上吵了三天,没有结果。
皇帝始终没有表态。
他只是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人吵,看着他们争,看着他们互相攻讦、互相指责。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第三天散朝后,他留下了韩彰、周延、魏无忌,还有太子和晋王。
御书房里,六个人相对而坐。
皇帝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的眼睛却格外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说吧。”他开口,声音沙哑,“河东的事,怎么办?”
沉默。
韩彰第一个开口:“陛下,臣还是那句话——放粮。只要粮到了,百姓有饭吃,自然就散了。”
周延摇头:“韩首辅,户部真的没粮。八十万石军粮一动,明年边军就得饿肚子。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韩彰道:“可以今年秋粮抵。今年秋粮收上来,先补军粮。”
周延苦笑:“韩首辅,今年秋粮能不能收上来,还是个未知数。河东大旱,河北也旱,山东也旱。今年秋粮,能收往年的一半就不错了。”
韩彰沉默了。
魏无忌开口了:“陛下,臣以为,当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魏无忌站起身,向皇帝行礼,然后道:“乱民已经占据三座县城,了朝廷命官,这是造反。造反的人,不会因为朝廷放粮就放下刀。今放粮,他们吃饱了,明粮没了,他们还会再反。到时候,朝廷还有粮可放吗?”
韩彰道:“魏枢密的意思是,把他们净?”
魏无忌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先剿后抚。派兵把乱民打散,抓住为首的人,明正典刑。其余的人,放粮赈济,让他们回家种地。”
韩彰冷笑:“派兵打散?魏枢密,您可知道,那些乱民里,有多少是老弱妇孺?您派兵去打,刀枪无眼,死的是谁?还不是那些饿得走不动的百姓!”
魏无忌毫不退让:“韩首辅,您可知道,那两三万乱民里,有多少是青壮?他们抢了粮,有了力气,就会去抢下一个县城。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两人又要吵起来。
太子忽然开口了。
“父皇。”他站起身,走到御前,跪了下来,“儿臣以为,当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太子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低沉却清晰:“儿臣监国以来,无尺寸之功。河东之事,是儿臣之过。儿臣愿亲赴河东,安抚灾民,放粮赈济。若乱民不散,儿臣愿以死谢罪。”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看着这个当了二十三年储君的长子。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晋王也站了起来,走到太子身边,跪下:“父皇,儿臣愿与太子同去。”
皇帝看着这两个儿子,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了。
“调河东驻军弹压,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同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太子留下监国。晋王,你去河东。”
晋王抬起头,看着父皇。
父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如水:“你是辅政王,该去历练历练了。”
晋王叩首:“儿臣遵旨。”
太子依旧跪着,没有抬头。
皇帝摆摆手:“都下去吧。”
众人退出御书房。
陈矩送走他们,回来时,看见皇帝依旧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血红。
陈矩轻轻走过去,低声道:“陛下,该用膳了。”
皇帝没有回头。
“陈矩,”他说,“你说,晋王这次去河东,能办好差事吗?”
陈矩沉默了一息:“陛下圣明,晋王殿下必不辱命。”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意味。
“朕不是问他能不能办好差事。”他说,“朕是问,他办好差事之后,会怎么样。”
陈矩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皇帝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血红的晚霞,望着那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远处,河东的方向,正有无数人在生死线上挣扎。
而他的儿子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夺着那些人的命。
五月底,晋王抵达河东。
他没有直接去平乱,而是先去了受灾最重的几个县。
他亲眼看见了那些奏折上写的字——剥树皮,挖草,易子而食。他亲眼看见了路边的饿殍,看见了那些皮包骨头的孩子,看见了那些目光呆滞的老人。
他站在一个村庄的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身边跟着的官员小心翼翼道:“殿下,咱们是不是先找个地方歇息?”
晋王没有理他。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啃了一半的树皮。树皮上的牙印很小,是个孩子。
他攥紧那树皮,攥得指节泛白。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开仓放粮,先救人。”
官员愣了愣:“殿下,这……这得先请示朝廷……”
晋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官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六月初,河东驻军开始行动。
他们没有直接攻打乱民占据的县城,而是先在城外放粮。告示贴得到处都是:朝廷赈灾,每人每天一升米,先到先得。乱民只要放下刀,既往不咎。
第一天,来了几百人。
第二天,来了几千人。
第三天,乱民占据的县城里,只剩下一千多人。为首的几个,想拦也拦不住。
第四天,官军进城。那几个为首的被抓了起来,其余的人领了粮食,各自回家。
一场眼看就要蔓延的大乱,就这样平息了。
消息传回京城时,朝堂上一片欢腾。有人夸晋王英明,有人夸陛下圣断,有人趁机弹劾太子当初不该主抚——虽然晋王做的,正是太子当初主张的事。
太子站在班列之首,一言不发。
他只是垂着眼,望着手中的笏板。
御座之上,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听完捷报,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散朝后,陈矩跟着皇帝回到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陈矩,你说,晋王这次做得好吗?”
陈矩躬身:“殿下做得很好。百姓得了粮食,乱民散了,河东安定了。”
皇帝点点头:“是啊,做得好。可是陈矩,你有没有想过——他做得越好,太子就越难做?”
陈矩沉默了。
皇帝苦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朕这几个儿子,”他喃喃道,“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窗外,夏的蝉鸣声又响了起来。
而远在河东,晋王站在县城门口,看着那些领了粮食、渐渐散去的百姓。他们的脸上有了些血色,脚步也不再踉跄。有人在路边跪下,朝着他磕头。
晋王没有躲,也没有扶。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感激的目光。
身边的官员讨好道:“殿下,您救了河东几十万百姓,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晋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冷,冷得让官员打了个寒颤。
“功德?”晋王慢慢道,“这几十万百姓,本来就不该死。让他们活下来,算什么功德?”
官员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晋王不再理他,翻身上马,向远处驰去。
身后,那个被他救了的县城,渐渐消失在烟尘中。
而在京城的深宫里,老皇帝依旧坐在御案前,批阅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河东的捷报就放在手边,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见晋王的能,看见晋王的果断,看见晋王在关键时刻做出的正确选择。
他也看见,这样的能,会让太子多么不安。
他合上奏折,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声越来越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兵出征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像晋王这么大,也是这么能,也是这么果断。先帝看着他的捷报,喜忧参半。
他当时不明白先帝为什么忧。
现在他明白了。
“陈矩。”他忽然开口。
陈矩上前:“臣在。”
“传旨给太子,”皇帝的声音很轻,“让他今晚进宫,陪朕用膳。”
陈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皇帝依旧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又是一天过去了。
而在河东,那个被他派去的儿子,正在夜色中策马奔驰。
身后跟着的骑兵紧紧跟随,马蹄声如雷鸣,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有火光闪烁。
那是灾民们点燃的篝火,是他们在庆祝活下来。
但晋王知道,那火光里,也有仇恨在燃烧。
有些人,永远不会忘记,在他们快要饿死的时候,是谁让他们等了那么久。
他攥紧马缰,狠狠抽了一鞭。
马儿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