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三十年四月初八。
这一京城落了今春第一场雨。雨丝细密,像无数银线从天幕垂落,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濛濛的水汽中。承天门外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面面模糊的镜子。
朝会照常进行。
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登白玉阶,步入太和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阶前汇成细细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渗进砖缝。
辰时正,钟鼓齐鸣。
皇帝升座。他坐在御座上,面色依旧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一个多月来,他每上朝,从不间断,仿佛那场险些要了他命的昏迷从未发生过。
陈矩站在御座旁,垂着眼,一动不动。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一切如常。
直到鸿胪寺官唱出“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时,兵部尚书出班,呈上一份加急战报。
“启奏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契丹骑兵越过界河,劫掠边民。燕云节度使赵铁山未经请旨,擅自出兵追击,斩三百余骑,将契丹人逐回界河北岸。”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战报很快被呈至御前。皇帝翻开,看了片刻,面上依旧没有表情。他看完,将战报递给陈矩,陈矩接过,垂手而立。
“都看看吧。”皇帝说。
战报在朝堂上传阅。有人看得仔细,有人只是匆匆一扫,有人看罢便垂眼不语,有人看罢与身侧同僚交换眼色。
战报上写得简单:契丹骑兵约五百余骑,于四月初三凌晨越过界河,劫掠河东村,掳走百姓三十余人,牛羊数百头。赵铁山于辰时得到消息,巳时集结骑兵八百,亲自率队追击。午时追及,激战一个时辰,斩首三百二十七级,夺回被掳百姓及牛羊。酉时返回云州城。
从界河到河东村,三十里;从云州城到界河,一百二十里。
也就是说,赵铁山得到消息、集结兵马、奔袭一百五十里、激战之后返回——这一切,都在一天之内完成。
这是一场真正的闪电战。
战报传至魏无忌手中时,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未经请旨”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继续往下看。
传至韩彰手中时,他只看了一眼,便合上战报,面无表情地递给下一位。
传至张敦厚手中时,他看了很久。久到身侧的同僚忍不住轻轻咳嗽提醒,他才回过神来,将战报递还陈矩。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张敦厚出班了。
“臣,都察院御史张敦厚,有本奏!”
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一个月前,他弹劾承恩公独孤信,引发朝堂震动。一个月来,他上朝,沉默,仿佛那场弹劾耗尽了他所有的锐气。
但此刻,他又站了出来。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奏。”
张敦厚深吸一口气:“臣劾燕云节度使赵铁山擅自出兵、目无朝廷、邀功请赏,请陛下严旨切责,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静。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看向魏无忌,有人看向韩彰,有人看向太子,有人看向晋王。
张敦厚继续道:“边帅擅启边衅,此风不可长!今赵铁山可以擅自出兵,明他就可以擅自议和,后他就可以擅自割地!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威严何在?请陛下明察!”
他说得慷慨激昂,满殿听得鸦雀无声。
片刻后,有人出班附和。是几个御史台的御史,平里与张敦厚交好。他们站在张敦厚身后,手持笏板,齐声道:“臣等附议。”
朝堂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皇帝没有表态。他只是坐在御座上,望着阶下的臣子们,目光平静如水。
魏无忌动了。
他跨出班列,站到张敦厚对面,手持笏板,向御座行礼,然后转向张敦厚。
“张御史此言,是不知边关疾苦。”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久居高位、手握兵权的人特有的气势。
张敦厚直视着他:“魏枢密有何见教?”
魏无忌道:“契丹骑兵来去如风,一一夜可行数百里。若事事请旨,等旨意从京城传到边关,少说也要五。五之后,契丹人早已退回界河北岸,被掳的百姓早已沦为奴隶,被抢的牛羊早已进了契丹人的肚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赵铁山出兵追击,是为捍卫疆土、保护百姓,何罪之有?”
张敦厚冷笑:“即便如此,也该事后请罪。赵铁山不但不请罪,反而大张旗鼓报捷,这是邀功请赏!”
“邀功请赏?”魏无忌也冷笑,“打了胜仗,报捷朝廷,这是边帅的本分。难道打了胜仗还要藏着掖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敦厚道:“可他未经请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魏无忌打断他,“这话张御史应该听过。边关之事,瞬息万变,若事事拘泥于旨意,只会贻误战机,害死无数百姓。”
张敦厚脸色涨红:“魏枢密这是强词夺理!”
魏无忌毫不退让:“张御史这是纸上谈兵!”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朝堂上渐渐分成两派,有人支持张敦厚,有人支持魏无忌,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太子站在班列之首,一言不发。
他垂着眼,望着手中的笏板,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系。但站在他身后的东宫属官看得分明——太子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晋王站在后面,也一言不发。
他面色沉静如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但有心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魏无忌的背影。
那是他的岳父。
他感激岳父为边将说话。赵铁山是燕云节度使,手握重兵,若能得他支持,便是得了边军三十万的支持。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但他也知道,岳父这番话,明着是保赵铁山,暗里是拉拢边军。
边军三十万,谁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谁就多了一分说话的底气。
父皇病着,太子的位置却越来越稳。韩彰的《正本清源疏》虽然被压下,但朝中要求“早正储位”的呼声从未停止。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太子是嫡长,名正言顺;太子当了二十三年储君,更是名正言顺。
他需要更多的支持。
边军,是最有力的支持之一。
晋王望着魏无忌的背影,目光复杂。
争吵还在继续。
张敦厚的声音越来越高,魏无忌的声音也越来越硬。两派官员纷纷加入战团,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皇帝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御座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张敦厚涨红的脸,看着魏无忌冷峻的表情,看着那些挥舞的笏板,看着那些张合的嘴唇。
他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御座旁的陈矩看见了。
那是一个疲惫至极的老人,看着一群争食的狼崽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够了。”皇帝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这声音一出,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张敦厚不再说话,魏无忌不再冷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着御座之上。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战报朕已阅。赵铁山一事,容后再议。”他顿了顿,“退朝。”
说罢,他起身,向内殿走去。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密了些。有人撑起油伞,有人戴上斗笠,有人什么也没带,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张敦厚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袍角溅满了泥水。他身后跟着几个御史台的御史,一个个面色不虞。
魏无忌走在后面,脚步沉稳,不紧不慢。他身边围着几个武将出身的官员,正在低声议论什么。
韩彰独自走着,撑着伞,走得极慢。他望着前方的张敦厚,又望望后面的魏无忌,目光深沉,一言不发。
太子与晋王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他们隔着数丈的距离,走在同一条宫道上。雨丝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没有人撑伞,也没有人加快脚步。
太子走在前面,晋王走在后面。
太子没有回头,晋王也没有上前。
他们就那样走着,隔着数丈的距离,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终于,晋王停下脚步。
“太子殿下。”他在身后唤道。
太子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晋王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雨丝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帘幕。
“殿下怎么看今之事?”晋王问。
太子望着远处的天空。那天空灰蒙蒙的,雨丝密织,看不见太阳。
“三弟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问。
晋王道:“真话。”
太子转过头,看着他。雨丝打在太子脸上,顺着脸颊滑落,像一行行无声的泪。
“真话是,”太子一字一句道,“赵铁山这一战,打得好。但他这封奏报,来得太巧。”
晋王沉默了一息。
“巧在何处?”
太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晋王,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看着这张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心思的脸。
“三弟心里明白。”他说。
说罢,他转身离去。
晋王站在原地,望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晋王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想起父皇前几在病榻上说的话。
那是他单独入宫请安时,父皇忽然拉住他的手,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老三,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辅政吗?”
他摇头。
父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还像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因为你岳父太能了。朕得让你看着他,免得他走得太远。”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父皇防的不是他。
是魏无忌。
是他身后的人。
晋王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浑身湿透,久到跟在身后的亲卫忍不住上前为他撑伞。他推开伞,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四月底,赵铁山的请罪奏折到了京城。
奏折写得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臣赵铁山,顿首再拜。四月初三,契丹骑兵越界劫掠,臣未经请旨,擅自出兵追击,虽斩获三百余级,然擅启边衅,罪该万死。臣身为边帅,若坐视百姓被掳掠而无动于衷,上愧对朝廷,下愧对边民。愿领擅专之罪,无怨无悔。臣铁山再拜。”
奏折呈至御前时,皇帝正在用膳。
他放下碗筷,接过奏折,看了很久。
陈矩站在一旁,屏息静气。
皇帝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他的目光在那句“愿领擅专之罪,无怨无悔”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合上奏折,闭上眼睛。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
一滴,一滴,又一滴。
良久,皇帝睁开眼,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八个字: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
他放下笔,将奏折递给陈矩。
“发出去。”
陈矩接过,躬身退下。
他走出御书房时,心里默默琢磨这八个字。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
赏什么?罚什么?没说。
但这八个字,已经给了所有人答案:赵铁山,没事了。
消息传到边关时,已是五月初。
赵铁山正在城墙上巡视。他站在城楼最高处,眺望着远处的界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界河北岸,契丹人的营帐隐约可见。狼烟刚刚熄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大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山回头,见是亲兵队长。那亲兵手里捧着一卷黄绫,气喘吁吁道:“大帅,京城来旨了!”
赵铁山心头一凛,快步走下城楼。
他跪在帅府正厅,接过黄绫,展开。
圣旨上写的,正是那八个字: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
赵铁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赵铁山,叩谢皇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身后,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欢喜,有人不解,有人欲言又止。
良久,赵铁山直起身。他将圣旨小心卷好,双手捧着,交给身边的亲兵。
“供起来。”他说。
亲兵接过,转身去了。
赵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界河。
“大帅,”副将上前,低声道,“陛下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赵铁山没有回头。
“意思是,”他说,“陛下知道臣是一片忠心。但臣也确实犯了规矩。所以有功要赏,有过要罚。赏什么,罚什么,陛下没说,让臣自己掂量。”
副将愣了愣:“那……那咱们怎么办?”
赵铁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怎么办?该打仗打仗,该守城守城。”他转过头,看着副将,“去,传令下去,从今起,全军练加倍。契丹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副将领命,转身去了。
赵铁山重新望向窗外。
远处,界河北岸,隐约有烟尘扬起。那是契丹人的骑兵在练。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道:“陛下啊陛下,您这八个字,可比赏臣一万两银子还重。臣这条命,从此就是您的了。”
身后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
那是从北边吹来的风,带着草原的气息,带着战马的气息,带着狼烟的气息。
五月的边关,春天才刚刚开始。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惊蛰,还没有来。
京城之中,春意已深。
御花园里的牡丹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太液池畔的垂柳绿得发亮,柳絮漫天飞舞,像一场不化的雪。
皇帝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上朝,能批奏折,能召见大臣。坏的时候只能卧床,连水都喝不进去。太医们夜守着,不敢有一刻松懈。
太子监国,晋王辅政。朝中大小事务,都由两人共同处理。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暗流涌动。
赵铁山的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没有人再提“擅启边衅”,也没有人再提“邀功请赏”。张敦厚沉默了下去,魏无忌也不再提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个开始。
边军三十万,从此记住了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赵铁山,他们的主帅。
一个是魏无忌,那个在朝堂上为他们说话的人。
至于太子——太子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有人说太子谨慎,有人说太子懦弱,有人说太子是在观望,有人说太子本不在乎边军。
说什么的都有。
太子什么也不说。
他只是复一地处理朝政,复一地入宫请安,复一地站在班列之首,垂着眼,望着手中的笏板。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正如没有人知道,皇帝那八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
赏什么?罚什么?
皇帝没说。
但他心里,一定有自己的答案。
五月的某个黄昏,陈矩独自站在御花园的池畔,望着水中的游鱼。
夕阳西下,将池水染成一片金红。游鱼在金色的水波中穿梭,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陈矩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人偶。
是那只桐木人偶。巫蛊案的证物。
案子还没结。采薇死了,吴太监死了,柳絮死了,还有那些人,都死了。凶手是谁,幕后主使是谁,至今没有查清。
但陈矩知道,这个案子,永远也查不清了。
因为有些人,不想让它查清。
他将人偶重新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身后,池水依旧泛着金红色的光。游鱼依旧自由自在地游着。
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
酉时三刻。
夜,渐渐深了。
离惊蛰,早已过去。
但有些东西,还在沉睡。
还没有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