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沈建业跑着来了,额头沁着汗。
他手里拿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脸上带着一种做贼似的兴奋和紧张。
他把纸塞给许兰心:“开好了,我们单位开的证明,证明我是单身,证明我有工作单位。够不够?”
许兰心展开看了一眼。不够,还差一样东西。但她没有说。
她把纸叠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够了,我们去民政局。”
民政局在城西,要过三条马路,坐两站公交。
沈建业本想骑车带她去,许兰心说:“骑车太显眼,怕让人看见跟你妈说。”
沈建业便不骑了。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沈建业几次想开口,看看许兰心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民政局的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神情严肃。她接过两人的介绍信、单位证明,一样一样仔细核对。
她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沈建业,许兰心?自由恋爱还是包办?”
“自由恋爱。”沈建业赶紧说。
“来,在这里签字。”
沈建业先签,笔迹潦草,而许兰心三个字写得格外认真。
办事员钢印压下来,咔嚓一声。
“好了。”
两张薄薄的结婚证从窗口递出来。
沈建业接过来,翻来覆去看,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得了满分的小学生。
他把其中一张递给许兰心,声音都飘着:“兰心,咱们是合法夫妻了!”
许兰心接过来。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嗯,咱们是合法夫妻了。”
走出民政局,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建业看了看表,惊呼一声:“都三点多了!我得赶紧回厂里,下午还有个会!”
他急急走出几步,又折回来,郑重其事地把另一张结婚证也塞进许兰心手里,
“兰心,这个你收着。放咱家柜子里,别弄丢了。”
许兰心点头:“你快去上班吧!”
……
许兰心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家。沈母还没回来。
她推门进去,没有回自己屋,径直走向沈母的房间。
那扇暗红色的木门,虚掩着一道缝。
她观察了好多天,沈母的房间从不上锁,不是不防备,是没觉得有必要防备。
一个乡下媳妇,敢进婆婆的房间?沈母大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母的房间不大,一张雕花木床,一个三门衣柜,一张梳妆台,靠窗一张书桌。
衣柜第二格抽屉。她前几天看见沈母从那抽屉里拿过户口本。
拉开,没有。
翻了一翻,压在几件旧毛衣底下了。
赶忙拿着户口本去了街道办处!
许兰心轻声的说:“同志,我爱人是沈建业,这是他家的户口本。我刚领了结婚证,想把户口迁过来。”
办事员抬起头。正是上次那个戴套袖的女同志,姓周。
周同志接过结婚证,又接过户口本,看了看,认出她来。
她神色温和了些:“是你啊,证领了?”
许兰心笑着,那笑容带着一点终于办成事的轻松和腼腆:“领了,今天刚领的,就来麻烦您了。”
周同志点点头,翻开户口本,拿起钢笔开始填写。写到一半,她抬起头。
“对了,你原户籍地的迁移证明开了吗?”
许兰心心跳漏了一拍。
她忘了这个了。
从柳树沟迁出,需要柳树沟大队开具的户口迁移证。
她只有介绍信,那是用来领结婚证的,不是用来迁户口的。
她的脑子飞快转着。脸上却只露出一点为难的、不好意思的笑。
她把声音压得更软了些:“周同志,我是从柳树沟嫁过来的,村里开介绍信,得回去办。可我婆婆这几天身体不太好,我走不开……”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为难:“您看,能不能先给我办了迁入,我回头回村里补迁移证?我保证,一定补。”
周同志看着她。这姑娘穿着旧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说话轻声细语,不争不抢。
前几天来问户口时,还给过喜糖。
虽然这次没带糖,但态度恭敬,嘴也甜,一口一个您,叫得人心里熨帖。
周同志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城里媳妇,两头跑。”
她低头,钢笔在纸上游走。
“行,先给你办迁入。迁移证你下个月底之前补来就行。记着,别过期。”
许兰心用力点头:“我一定记着。”
她把那页新纸和户口本一起推了过来:“好了,你现在是城里户口了。户主是你公公,你和你爱人在同一户。”
许兰心低头看着那页纸。
户主或与户主关系:儿媳。
姓名:许兰心。
“谢谢您。”她说。这次没有带笑,声音郑重得像许一个诺。
周同志摆了摆手,没抬头了。
许兰心出了街道办,站在门口,把那本户口本翻开。
然后她把写着许兰心的那一页轻轻撕了下来。然后心念一动,收进了空间。
户口本剩下的部分,她合上,揣回了怀里。
她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却仍旧稳稳当当的。
回到沈家后。她把那本缺了一页的户口本放回了原处放好了!
然后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沈母回来时,她正把炒好的菜端上桌。
她抬起头,像往常那样笑着:“回来了,妈。饭好了,趁热吃。”
沈母扫了一眼饭桌,又扫了一眼她。没看出什么异样,便把外套脱了,挂上衣架。
“被絮晒了吗?”
许兰心说:“晒了,太阳落山前我就收进来了,叠好放在柜子里了。”
沈母嗯了一声,没再问。
晚饭摆上桌,沈建业下班回来,神色如常,只是吃饭时多看了许兰心几眼。
许兰心低着头扒饭,没与他对视。
沈母照例挑剔了几句。汤咸了,菜炒老了,地没擦净。
许兰心照例应着哎、下次注意、我重新擦一遍。
沈父照例看着报纸,一言不发。
碗筷收进厨房,许兰心站在水池边,水声哗哗,掩盖了所有声响。
她一边刷碗,一边在心里把明天的活计排了一遍。
又想到明天是沈母弟媳家孩子满月了,沈母大概又要出门的了。
那么明天她可以出门了。她是城里人了。
接下来,该找工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