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早就料到这反应,不慌不忙地说:
“哎哟,话不能这么说。沈家是城里人,开销大,规矩也多。
再说,兰心姑娘嫁过去,那是去享福的,吃穿用度都不用愁,每个月还有零花钱,这可比多少彩礼都实在!
彩礼嘛,就是个形式,意思到了就行。关键是沈家那条件,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那也不行!太少了!”
三嫂不依不饶。
“起码八十!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村里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家姑娘有什么毛病,贱嫁了呢!”
“三嫂!”
许兰心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颤抖。
她感到一阵巨大的耻辱和冰凉。
她的婚姻,她的未来,就在这几块钱的讨价还价中被撕扯。
而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她会欣然接受,只需要谈个好价钱。
“你闭嘴!”
三嫂正在气头上,狠狠瞪了她一眼。
“大人说话,有你嘴的份儿?还不都是为你好!”
王媒婆见场面有点僵,打着哈哈站起来:
“哎呀,这事儿不急,不急!你们家里好好商量商量。沈家的条件就摆在这儿,机会难得。
我呢,先回去,过两天再来听信儿。许大哥,许大嫂,你们可要想清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说完,便扭着腰走了,留下满屋凝滞的空气和即将爆发的争吵。
王媒婆一走,三嫂的炮火立刻转向许兰心:
“你听见没?三十块!打发叫花子呢!我就说那沈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还没进门就这么抠搜,摆明了看不起咱们乡下人!兰心,这亲事不能答应!”
二嫂也嘀咕:“是啊,这也太少了点!不过,沈家条件毕竟好……”
“好什么好!”
三嫂啐了一口。
“抠门成这样,兰心嫁过去能有好子过?公婆肯定难缠!说不定就是看兰心家里没靠山,故意压价!”
许父闷声抽着旱烟,许母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许兰心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嫂子们的争吵,哥哥们的沉默,父母的无措,还有那三十块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自尊。
沈建业他甚至没有亲自来问一句,就这么让媒婆带着施舍般的条件上门了。
他是不是也觉得,她能嫁给他,是天大的恩赐,所以连彩礼都可以随意打发?
可心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
拒绝?然后呢?继续下地,挣那四个工分?
等着被家里用也许更低的彩礼,嫁给一个她可能见都没见过的村里汉子?
或者那个三十多岁的镇上临时工?
不。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扫过激动的三嫂,沉默的哥嫂,最后看向父母,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嫁。”
“什么?”
三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兰心你疯了?三十块你就把自己卖了?那沈家明显没安好心!”
“我说,我嫁。”
许兰心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三十块就三十块。衣裳我也不要了。”
“你、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三嫂气得跺脚。
“咱家再穷,也不能这么让人作践!”
“那怎样才不算作践?”
许兰心猛地看向三嫂,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
“是像现在这样,每天累死累活挣四个工分,看人脸色,吃都吃不饱,等着你们用我换八十块、一百块的彩礼,就算有出息了?”
她积压了多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是,沈家看不起我,彩礼给得少!沈建业他妈肯定想着怎么调教我!可那又怎么样?
至少我不用再下地!不用再把手磨出血泡!不用再听人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嫁过去,就算婆婆再难缠,公公再冷淡,那也是关起门来的事!
比在这大太阳底下,被人明晃晃地瞧不起、当累赘强!”
“许兰心!你还有没有良心!”
三嫂被戳中肺管子,脸涨得通红。
“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供你读这么多年书?”
“良心?”
许兰心惨然一笑。
“我的良心,就是早点把自己嫁出去,给家里省口粮,换三十块钱,别挡了哥哥嫂子和侄子们的路!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够了!”许父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许兰心粗重的喘息声。
许父看着女儿倔强又绝望的脸,看着儿子儿媳们各异的神色。
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嫁吧。就这么定了。”
“爹!”三嫂还想说什么。
“我说定了!”
许父睁开眼,目光严厉地扫过所有人。
“谁也别再吵!王媒婆过两天来,就这么回她!”
许兰心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冲出了屋子,跑到屋后无人的柴垛边,才允许眼泪汹涌而出。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
她知道三嫂说的那些话就算目的没有那么纯,但是三嫂说的对!
可是她只有嫁到城里去,才能拥有城里户口。
而拥有城里户口,才能找到一份工作!
许兰心知道公婆看不起他,沈建业也不能怎么保护她。
但是这是她目前能脱离乡下的,唯一办法了!
至少沈建业是喜欢她的,就这样吧!
……
王媒婆再次上门时,带来了沈家咬死的三十块彩礼,和一句衣裳料子家里有,嫁过来再做的话。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像菜市场最后那点蔫了的菜叶子,爱要不要。
许家沉默地接受了。许兰心也更加沉默了。
出嫁的子定得很仓促,就在几天后。沈家的意思,赶紧办完了事,也省得夜长梦多。
没有红绸,没有吹打,甚至连身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
许兰心穿着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
半旧的碎花罩衫,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脚上是那双后跟磨破、被她用同色布片仔细缝补过的布鞋。这就是她的嫁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