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情愫，困住乡村年少心

林娇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吴涛看清楚——她在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像大人看到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孩子，忍不住想逗他。

“你好呀，吴涛。”她伸出手来，的掌心里，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净净的，“我叫林娇，以后就是你师父了。”

师父。

吴涛看着她伸出的手，心里在想，这双手要是扎针的话，病人大概不会觉得疼。

他伸出手去，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林娇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叮的一声，又轻又脆。

她把手收回去，也不在意，转身走到诊桌后面坐下，拿起一张处方签随意地扇了扇风，“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吴涛低着头，嗯了一声，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林娇给他交代了一些事情。

每天上午八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中午在这里吃饭，村委会有补贴，饭钱不用心。

他的工作很简单，打扫卫生，整理药柜，帮病人量体温、测血压，偶尔帮忙跑腿去镇卫生院领药。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聊天，没有领导的架子，也没有城里人的优越感。

吴涛一一记着，头一直低着，目光落在自己布鞋的鞋尖上，不敢抬起来。

不是他怂，实在是这个女人太好看了，好看得像一幅画，他怕自己多看两眼会把画看坏了。

“听你爸说，你以前在建筑队活？”

“嗯。”

“怎么不了？”

吴涛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跟我青梅竹马在河埂上睡了，被她妈发现了，她跑去复读考大学了，我失魂落魄垒不好墙，我爸看不下去才把我派来的”。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说:“砌墙太累了。”

林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行，你先熟悉熟悉环境，今天暂时没什么病人，你随便转转。”

她说得没错，村医室确实没什么病人。

红星村不大，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有点头疼脑热的基本靠扛，扛不住了才来村医室拿点药。

孩子们倒是经常来，磕了碰了摔了，哭着喊着被爷爷抱来，林娇给擦点碘伏贴个创可贴，再给颗糖，立马就不哭了。

一个上午过去了，只来了三个病人。

一个是张大爷来量血压，高压一百六，林娇皱着眉给他开了降压药，嘱咐他按时吃。

一个是李大妈来拿膏药，说腰疼了半个月了，林娇让她卷起衣服看了看，伸手按了按，李大妈哎哟哎哟地叫，林娇叹了口气说她腰椎问题不小，最好去镇医院拍个片子。

最后一个是村东头赵家的孙子，六岁的小男孩，膝盖磕破了一块皮，哭得惊天动地。

林娇蹲下来，捧着他的小脸蛋吹了吹伤口，柔声细语地哄了几句，小男孩居然就不哭了，瞪着眼睛看她，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哭。

吴涛站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个女人确实不一样。

她给人看病的时候，那种专注和温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做给谁看的。

她握着老人的手量血压的时候，那只的手和老人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叠在一起，像两幅画拼在了一起，奇怪地和谐。

中午的时候，林娇从里间端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来，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小白菜。

她看了一眼吴涛，“你带饭了吗？”

吴涛摇了摇头。

林娇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方便面递给他，“先凑合一顿，明天跟你爸说，中午在这里吃，村委会给补贴，不用你掏钱。”

吴涛接过方便面，撕开包装，用村医室的热水壶泡了一碗。

他端着泡面碗坐在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呼噜呼噜地吃。

林娇就坐在他对面，用筷子夹起一块西红柿，慢慢吃着，偶尔抬眼看他一眼。

吴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吃面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一地吸，吸得小心翼翼，像在偷东西。

“你吃饭像做贼似的。”林娇突然说了一句。

吴涛差点把面条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娇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可吴涛的手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林娇看着他这副反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歪着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猫。

“吴涛，你多大了？”

“二十。”吴涛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二十啊。”林娇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意味，“二十了，还没谈过女朋友？”

吴涛的脸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低下头，盯着泡面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晃来晃去的。

“不说话就是默认喽？”林娇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在逗一个害羞的小孩，又像有别的什么东西藏在笑声底下，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

吴涛想说“我有女朋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巧巧算他女朋友吗？他们拉过手，亲过嘴，在那片草丛里做过了最亲密的事。

可她现在去复读了，说要考上大学读完大学才回来嫁给他。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几百公里的距离，还有一张大学文凭的鸿沟，以及秀英婶那一声脆响的巴掌。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下午更清闲了，一个病人都没有。

吴涛把药柜擦了一遍，把药盒子按照首字母重新排列了一遍，又把地板拖了两遍，拖得能照出人影来。

林娇坐在诊桌后面翻一本厚厚的医学书，偶尔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吴涛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可林娇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然抬起头来，正好抓住了他偷看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吴涛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林娇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可吴涛就是看到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想看就看呗，躲什么。”林娇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吴涛的耳朵轰地一下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