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之巡山的石根

这个巡山的小妖，名字叫石，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甲等巡山小妖，编号十七，所以人们都叫他：甲十七。

石又被冷醒了。

莲花洞深处的石缝里，四面都是气。春天还没真正来，山里的寒气却专往骨头缝里钻。他蜷了蜷身子，左手摸到左边空出来的那块石面——凉透了。老柴已经起身了。

“起来。”老柴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带着老妖特有的那种沙哑，“今轮你巡东线，路程远，莫误了时辰。”

石睁开眼。洞顶渗水的地方滴下一颗水珠，正砸在他鼻尖上。他抹了一把，翻身坐起来。同屋的七个小妖已经醒了三个，都在沉默地往身上缠破布条——那是他们的“衣裳”。石的布条是灰蓝色的，原本是啥颜色已经看不出了，只记得是十二年前离家时，他娘从自己褂子上撕下来的。

他把布条缠好，系了个死结。左臂上那个“逃”字还没有，那是后来的事。这时候的石，左臂光溜溜的，只有一道旧伤疤——刚来时搬石头砸的。

“甲十七。”洞口有人喊。

石应了一声。这是每天的第一次点名。喊他的人叫甲三，是巡山队的小头目，比石早来两年，块头不大，但嗓门大。甲三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刀刻着一排排编号。他不识字，但认得自己的刻痕——每个编号旁刻一道短横，代表这个人今当值。

“甲十七，东线。甲十八，西线。甲十九，北山腰……”甲三念得飞快，像背书。

石走过去，甲三头也没抬，在他名字旁刻了一横，然后朝东边努了努嘴：“去领旗。”

领旗的地方在主洞外头的一个石龛里。管旗的是个老妖，大家都叫他“旗头”，不知原本叫什么。石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小妖在排队了。轮到他，旗头从一堆竹竿里抽出一，上面绑着一块灰不溜秋的破布，算作旗帜。

“东线。”石说。

旗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从旁边拿起一面小铜锣，系上绳子递给他。“东线要敲锣。走五里敲三下，莫忘了。”

石把竹竿扛在肩上，铜锣挂在腰间，铜锣槌塞进布条里。他走出石龛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莲花洞的洞口朝东，灰蒙蒙的光从山那边透过来，把山影拉得很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带着松脂味和泥土气，比洞里的腐臭味好闻多了。

东线是四条巡山路中最不好走的一条。从洞口出发，沿着山脊往东，经过一片乱石坡，下到半山腰的一棵老松树，再折返。来回约十二里，要走四个时辰。一路上没有水源，没有遮荫，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脚发僵。

石走了十二年，这条路闭着眼也能走。

他迈开步子，脚上的草鞋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草鞋是老柴昨天帮他新编的，底子厚实，走起来稳当。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尖已经磨起了毛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乱石坡到了。这里是东线最难走的一段，石头大小不一，有的松动着，踩上去容易崴脚。石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十二年前他在这里摔过一次，摔断了三脚趾，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那之后，他走这段路就格外小心。

过了乱石坡，是一段平缓的山脊。从这里可以望见东边远处的人间——几缕炊烟从山脚下的村庄里升起来，隐隐约约，像雾。石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停一停，看一会儿。不是贪看人间的热闹，只是想起自己也是从那样的村庄里来的。

他不是天生的妖。

准确地说，石是人妖混血。他爹是个猎户，有一回在山里迷了路，被一个女妖救了，两人就有了他。女妖——他娘——是个道行很浅的狐妖，连人形都变不全，耳朵尖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绿。他爹不在乎，在村外搭了个窝棚，一家三口住了下来。村里人知道他们，骂他们是“妖窝子”，但也没来赶——那地方偏僻，不值得费事。

石小时候不知道自己算人还是算妖。他有人的身子，但耳朵比他爹尖，皮肤比他娘浅一些，力气比人大一些，跑得比人快一些。村里的孩子不敢跟他玩，他就一个人在山里跑，捉虫子，掏鸟窝。

十二岁那年，他爹打猎时摔下悬崖，死了。他娘哭了一场，没几天也病倒了。狐妖的寿命本就比人短，何况道行浅。他娘撑了不到一年，也走了。临死前拉着石的手说：“去山里吧。找个洞，跟妖们一起。人间容不下你。”

石把爹娘埋在那棵老松树下——就是东线那棵，但不是他现在要到的那棵。他爹娘埋的那棵在村庄后山，离这里很远。他把最后两文钱放在坟头上，转身进了山。

他在山里晃荡了三年，跟着一群流浪妖厮混，学会了妖界的规矩：大王管小妖，小妖管更小的妖，拳头大就是道理。后来流浪妖散伙了，他听说平顶山莲花洞有口粮，就去了。

一去就是十二年。

石从回忆里抽回神，继续往前走。山脊走到头，就是那棵歪脖子松树——东线的折返点。这棵松树长得奇怪，树从部就歪了，斜着往东边长，像一个人扭着身子在往山下看。树皮皴裂，长满了松脂疙瘩，摸上去硌手。

石在松树旁停下来，从腰间解下铜锣，敲了三下。

“当——当——当——”

锣声在山里荡开，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这是规定：到了折返点必须敲锣，表示巡山任务完成了一半，活着。

他靠着松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半块人肉，掺了木屑和树皮，硬得像石头。他把肉放在嘴里慢慢抿，等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嚼。这是昨天发的口粮，他省下半块留到今在路上吃。

莲花洞的口粮按等级分配。甲等小妖一天发一块人肉（约二两），乙等半块，丙等只有野菜粥。大王们吃新鲜的，银角大王尤其爱吃人心，隔三差五就要小妖们下山去“采办”。但石他们这些底层小妖，吃的是不知道哪年存下的肉，发下来时已经硬邦邦的了，有时候还长着绿毛。他们也不敢嫌弃，把绿毛刮掉，照吃不误。

石嚼着肉，想起小时候他娘做的饭。他娘虽然是妖，厨艺却不错，用野菜和一点点面粉就能做出香喷喷的饼子。他爹在世时，家里还能吃到野兔肉、山鸡肉。他爹死后，家里就只剩野菜了。

他把最后一点肉咽下去，又喝了两口山泉水——松树旁有个石缝，常年渗出清水，是这片山上少有的水源。水很凉，带着淡淡的松木味。

歇了约半炷香，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返程的路是下坡，走得比来时快些。他边走边想：今天回去，口粮会不会又被克扣？

甲三克扣口粮是公开的秘密。每次发粮，甲等小妖的二两肉到手最多一两半，少的那半两哪去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说了也没用——甲三背后是银角大王的心腹，告状就是找死。

石已经习惯了。他从二两里省下半两，每天只吃一两半，剩下的攒起来。十二年了，他攒了十八两银子。银子藏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不是东线这棵，是北山腰另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底下。那里有个天然的树洞，他用石头封住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的目标是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够他回到人间，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摆个豆腐摊。他观察过人间做豆腐的营生：买豆子、磨浆、点卤、压成型，工序不复杂。他以前在流浪妖里认识一个老妖，教过他怎么点卤。他不指望发财，只要够吃够喝，不用被人管着，不用每天巡山，不用担心哪天被大王吃掉，就够了。

三十两，他还差十二两。按现在的速度，再攒八年。

八年之后他就三十八了。还能走得动吗？还能做豆腐吗？

他没想那么多。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太阳升起来了，从东边山顶上露出半个脸，把山脊照得金黄。石眯着眼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走。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瘦瘦长长的，像一竹竿。

他走回洞口的时候，天已大亮。洞口有几个小妖在晒太阳——其实是轮休的，今天不巡山。他认出其中一个是老柴。

老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好像在打盹。听到石的脚步声，睁开一只眼：“回来了？”

“回来了。”石把竹竿旗和铜锣还给旗头，走到老柴旁边，也靠着石头坐下来。

“东线如何？”老柴问。

“老样子。松树还在，水还在，路没塌。”石说。

老柴“嗯”了一声，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今午时，银角大王点卯。”

石的心一沉。

点卯。每月一次，所有小妖在主洞，银角大王站在高台上，随机点一个编号。被点到的出列，站到中间。然后银角大王会看心情——有时只是骂几句，有时抽几鞭子，有时……

有时就直接抓起来，扔进化妖炉。

化妖炉是金角大王的法宝，专门用来处死小妖的。扔进去，惨叫几声，就什么都没了。上个月被扔进去的是甲九。甲九是个老实妖，从来不惹事，就因为银角大王那天心情不好，随便点了个号，点中了他。他哭着求饶，银角大王笑了，说：“哭得好听，再哭大声些。”然后就扔进去了。

石和甲九同屋过两年。甲九睡觉打呼噜，声音很大，石以前嫌他吵。甲九死了以后，那屋安静了很多，石反而睡不着了。

“今小心些。”老柴低声说，“我听旗头说，大王最近烦躁，好像外头有风声，说唐僧要来了。”

“唐僧？”

“就是那个取经的和尚。听说过没有？吃了他的肉长生不老。”老柴睁开眼，看了一眼石，“咱们大王肯定眼馋。到时候折腾起来，咱们这些小妖少不得又要去送死。”

石沉默了。

他在莲花洞十二年，见过太多次“送死”。大王们斗法，小妖们当肉盾；大王们寻宝，小妖们探路；大王们心情不好，小妖们挨鞭子。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在大王眼里，小妖不是妖，是工具。跟竹竿旗、铜锣、石头一样，用坏了就扔。

他想攒够三十两，摆个豆腐摊。

这个念头像一细线，拴在他心口上，让他每天早上醒来还有力气爬起来，穿上草鞋，扛起竹竿旗，走进那条十二里的巡山路。

“走吧。”老柴站起身，“先去领口粮，今还有半天活儿。”

石跟着站起来，往洞里走。

洞口越来越深，光越来越少。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外的天——蓝的，有云，有几只鸟飞过去。

然后他走进黑暗里，等午时的点卯。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