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生过梦

杨过这厢百感交集，对着神雕深深一揖：“雕兄，别来无恙？”

神雕再次发出一声长鸣，声音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亲昵，上前两步，用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杨过的肩头，力道虽重，却带着十足的善意。

杨过伸手抚摸着它粗糙的羽毛，感受熟悉的触感，眼眶微微泛红。

前世断臂之后，若非这神雕相伴，那寂寞的十六年也不知怎生熬过。

“雕兄，” 杨过凝声道，“此番前来，一是念你孤身在此，特来探望；二是想取回独孤前辈的重剑，勤练武功，护我想护之人。”

神雕似是听懂了他的话，昂首鸣叫一声，转身朝着剑冢方向迈去，步伐沉稳，似在引路。

杨过紧随其后，行至松荫下的土丘旁，果见三块石碑矗立，分别刻着 “利剑无意”“紫薇软剑，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的字样，与前世所见分毫不差。

石碑旁的石台上，静静躺着一柄玄铁重剑，剑身黝黑，并无锋刃，却透着一股沉凝厚重之气，正是独孤求败中年所用的神兵。

杨过走上前，伸手握住剑柄，只觉一股坠手的沉重感传来，比记忆中更甚 —— 如今他虽是少年身躯，内力却已远超前世同期，握住重剑竟也不甚费力。

神雕在一旁昂首嘶鸣，似在鼓励。

杨过心中一动，提着重剑，缓缓劈出。

剑招虽慢，却带着 “重剑无锋” 的刚猛沉厚，竟将身前的落叶卷起数丈，威势惊人。

神雕再次歪着头打量了他半晌，眼中满是赞许。

杨过微微一笑，再次抚上它的羽毛：“雕兄，后还要烦你多多指点，待我武功大成，便带你一同去见我心中之人，届时江湖虽险，我们一起闯荡。”

神雕再次长鸣一声，似是应和，声音响彻山谷，久久不散。

依照杨过的阅历，本来不用再来荒谷，但他来这一趟，实是舍不得神雕陪伴大半生的情谊，如今盘桓半，祭拜过独孤求败，歇上一歇，他便带了神雕出山。

也是这雕合该与他有两世的缘分，竟然毫不留恋故居，跟了他就走。

杨过携神雕一路南下，又赶了数，待到十一月初五，暮云四合，君山已近。

算算子，上山送个信，凭自己的脚程，许是不出十便能回到桃花岛，比答应芙妹的归期早了许多，他心中自是喜悦。

这时他走在君山外的官道旁，见天色已晚，前方山脚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便决定在此借宿一晚，明白天再去拜访鲁有脚不迟。

神雕双翼一展，自奔去林中觅食。

山神庙破败无门，庙内蛛网密布，尘埃厚积，正中神像早已残缺，只剩半截身躯歪斜在供桌上。

杨过寻了块净的石板坐下，取出路上购得的粮，取水囊喝一口水，就着硬邦邦的粮下咽，却半分不觉难吃。

心中想想芙妹，再练一练内功，时间过得很快。

杨过刚要闭目调息，忽听得庙外传来马蹄声，到了近前“的的”停住。

他心中一动，收敛气息，隐在神像之后。

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推门而入，为首一人五十岁左右年纪，身材矮胖，须发银白，净的衣裳上打着几个补丁；身后跟着的则是个大饼脸细眼睛的高大汉子，腰间佩着弯刀，神色不同常人。

“彭长老，此处偏僻，可安心说话。” 汉子一开口，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杨过心头一凛：“蒙古人！”

所谓彭长老，是否丐帮的九袋长老？

杨过记得上一世丐帮的彭长老叛变，引着许多北方丐帮弟子投了蒙古，后来被慈恩（裘千仞）击，天幸叫他早早撞破，否则他早忘了这一桩。

彭长老目光扫过庙内，见并无他人，才放下心来，嘿嘿一笑，找了块石头坐下，搓了搓手道：“大人放心，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鸟兽，再无人迹。不知大人此番找我，可是有新的吩咐？”

蒙古壮汉沉声道：“大汗有令，近期要大举南下，必先稳住中原武林。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灵通，若能为我大元所用，便是一大助力。你先前说的控制丐帮之法，可有进展？”

杨过隐在暗处，闻言心头一凛，握紧了身旁的玄铁重剑。

彭长老脸上露出谄媚之色，压低声音道：“大人放心，属下早已布局。北方各分舵的舵主，已有半数被我用金银收买，剩下的要么是顽固不化之辈，要么是鲁有脚那老东西的心腹，不过属下已暗中散布谣言，说鲁有脚为了私利，意图出卖丐帮利益，只需再煽风点火，便能让他众叛亲离。”

“嗯，做得好。” 蒙古汉子点头赞许，“不过鲁有脚在丐帮毕竟基深厚，又有黄蓉为他撑腰，不可小觑。你需尽快设法除掉他，扶持听话的人上位，届时整个丐帮便可为我大元所用，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扰乱宋军后方，都大有裨益。”

彭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属下明白。我已联络了几个心腹，打算在三后的议事会上，宣布鲁有脚通敌，我这里伪造了他与贵国的书信，还有人证，若他不服，还望大人派些高手暗中相助我擒下。”

蒙古汉子道：“此事我已安排妥当，届时会有几位高手带他们的门徒听你号令。待你掌控丐帮后，便按计划行事，北方丐帮弟子编入我军斥候，中原丐帮则负责打探宋军动向，散布谣言，瓦解民心。待大汗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拿下襄阳，平定中原！”

“属下遵命！” 彭长老躬身应道，语气中满是得意，“到时候，属下便推翻了黄蓉，自任帮主，后当不忘大人提携之恩。”

蒙古汉子冷哼一声：“只要你忠心办事，大汗自然不会亏待你。但若敢耍花样，你也知道我大元的手段。”

说罢，他从背上取下一个锦盒，递给彭长老，“这是赏赐你的金银，你且收好，办好此事，另有重赏。”

彭长老接过锦盒，掂了掂分量，心中自然看不上这点黄白之物，但他本就志不在此，装作喜笑颜开道：“多谢大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才起身离去。

适才他们商议之时，杨过一冲动，差点现身要砍了他们，稍一冷静，便知不妥，那蒙古人既说安排了人手，何不一网打尽？得一个，蒙古便少一分助力，岂不善哉？

“雕兄，” 带他们走远，杨过呼唤到神雕，沉声道，“今夜我们便潜入君山，早些告知鲁有脚，肃清丐帮的奸细。”

神雕昂首发出一声巨鸣，声音雄浑，震得庙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水拍打着岸矶，印着月光，碎成满湖银鳞。

杨过将神雕安置在君山后山密林中，嘱其在外警戒，自身则敛了气息，足尖点地，如一缕轻烟掠向丐帮总舵。

丐帮总舵依湖而建，青瓦木楼层层叠叠，夜色中唯有几处巡夜的灯笼明灭，梆声悠悠，倒也守得严密。

杨过仗着轻功卓绝，避过巡夜弟子，绕至总舵长老们聚居之处，他扮小乞丐本自拿手，遇到一名弟子，只说自己是送信的，便有人指了鲁有脚的住处。

夜深了他竟还未睡下，木屋窗纸微亮，门前有一名弟子看守。

杨过想了想，悄无声息绕至窗下，弹指轻点，先封了那看守弟子的睡，随即轻叩窗棂，低声道：“鲁舵主，小子奉黄帮主之命前来。”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声，鲁有脚粗粝的声音随着开门声响起：“黄帮主怎么说的？”

杨过依黄蓉所嘱，念出暗号：“洞庭波涌，忠义千秋。”

鲁有脚身着粗布短打，面容黝黑，眼神矍铄，听见杨过说得不错，点点头迎了进来。

两人互相建礼通了名姓，杨过取出黄蓉的书信递上：“鲁舵主，家师命我送来书信，嘱你联络四方义士，共商抗蒙大计。”

鲁有脚接过书信，就着油灯匆匆阅毕，重重点头：“黄帮主思虑周详，丐帮定当遵行。”

话音刚落，便见少年神色凝重，似有话要说，又问，“杨少侠面有忧色，莫非还有别的事？”

杨过沉声道：“鲁舵主，晚辈昨夜露宿山神庙，无意间听到彭长老勾结蒙古人，欲在丐帮大会上污蔑你通敌，再借蒙古高手之手除掉你与其余长老，扶持奸人掌控丐帮，令丐帮沦为蒙古爪牙。”

“彭长老？！” 鲁有脚知他是黄蓉弟子，不会胡说，再说此人在帮里处处掣肘，平里早已与自己不对付，显然真有此事，眼中露出震怒，“这奸贼！早见他近形迹可疑，频频与早已失陷的北方分舵来往，没想到竟真敢叛帮投敌！”

他虽性子耿直，却也绝非愚钝，当即冷静下来，看向杨过道：“杨少侠，此事你可有证据？那蒙古人何时动手？”

“昨夜他们议定，今议事时发难，以摔杯为号，蒙古高手便会现身。” 杨过道，“晚辈虽无实据，但所言句句属实，鲁舵主可速召忠心长老，布下埋伏，将这伙奸人一网打尽。那彭长老麾下定有丐帮内奸，今正是肃清奸细的良机。”

鲁有脚思忖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杨少侠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这便去联络简、梁二位长老，简长老素来忠义，梁长老虽性子暴躁，却也绝无叛帮之心，定能同仇敌忾。”

当下鲁有脚让杨过暂且在屋里歇息，自己披了外裳悄然出门。

杨过赶路多时，颇感疲累，也不见外，倒在鲁有脚床上和衣睡了一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鲁有脚折返，杨过听到声音便即醒来。

鲁有脚告知他与梁、简二位长老的计策，议事时多招丐帮五袋以上弟子旁听，简、梁二位长老暗中调遣忠心弟子，埋伏在议事堂外，待蒙古高手现身，便出手牵制，里应外合，将叛党与外敌一网打尽。

鲁长老又道：“黄帮主信中极夸少侠，说少侠的武功已不弱于她，此次还请少侠相助。”说罢还欠身行了一礼。

杨过不知来的高手是谁，并未露出深浅，但听他这么说，便也道：“届时我自会寻藏身之处助你。”

计议已定，鲁有脚让了房间与他歇息，自去隔壁待客的屋子不提。

次午后，君山丐帮议事堂内已聚满了人，各分舵舵主、大小长老分列两侧，四大长老分两厢坐于左右，帮主之位虚设。

鲁有脚如今受黄蓉之命主持帮务，率先开口，先是宣布了帮主来信，言明蒙古大军南侵之势，嘱丐帮联络天下义士，共守中原。

话音落处，堂内一众忠义弟子纷纷应声，高呼 “誓死抗蒙”。

待人声歇得一歇，彭长老陡然起身，高声道：“且慢！既要抗击外辱，当先清内奸！”

众人皆是一愣，鲁有脚故作不解：“彭长老此言何意？丐帮上下同心抗蒙，何来内奸？”

彭长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凌厉：“鲁舵主休要装聋作哑！你暗中与蒙古达官私通，收受金银珠宝，约定献我大宋各重镇城防图，还要助蒙古人攻破襄阳，此事我早已查探清楚，今便要替丐帮清理门户！”

此言一出，堂内哗然，不少不明真相的弟子面露惊疑，交头接耳。

简长老当即起身驳斥：“彭长老，你血口喷人！鲁舵主一心为丐帮，连来四处联络分舵，筹备抗蒙物资，何来通敌之说？你若有凭据，便拿出来，莫要在此蛊惑人心！”

“凭据？自然有！” 彭长老早有准备，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蜡缄过的书信，扬手展示给众人，“这便是鲁有脚与蒙古使者的密信，信中言明他愿献布防图、供中原情报，以换取蒙古大汗封他为‘万户侯’！我昨在他书房搜出，铁证如山，他还敢抵赖？”说着，他将书信掷向堂中，几名弟子抢上前来，传阅之下，皆面露惊骇。

鲁有脚见状，心中一沉，但没做过的事，他自然不慌，朗声道：“诸位兄弟，此信绝非我所写！我鲁有脚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一生抗蒙，岂会做这叛国叛帮之事？彭长老，你这信定是伪造的，栽赃陷害于我！”

“伪造？” 彭长老嗤笑，“信上有你的亲笔签名，还有你随身携带的丐帮舵主印记，岂是说伪造便能伪造的？” 他转头对着众人高声道，“诸位兄弟，鲁有脚狼子野心，私通蒙古，若不除他，我丐帮数万弟子皆会沦为蒙古阶下囚！今我便替天行道，废了这叛帮之贼，另立忠义之人执掌丐帮！”

下头有人疯狂鼓噪，不少弟子信心动摇，蠢蠢欲动。

鲁有脚见状，心知鼓噪的必是此人同伙，唯有以理服众，当即大声道：“诸位兄弟且静！我鲁有脚执掌丐帮以来，从未私藏过蒙古一物，从未与蒙古人有过半分接触！这信上的签名与印记，定是彭长老仿造的！他近频频私会不明人士，形迹可疑，诸位细想，若我真要通敌，岂会将密信落在他手上？这分明是他的奸计！”

简长老也起身道：“我们上有帮主，鲁长老代管以来，行事公允，为人正派，帮中上下谁不称道？岂由人三言两语便能定为反贼？”

一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不少本有疑虑的弟子顿时回过神来，纷纷侧目看向彭长老。

梁长老也点头附和，痛斥彭长老栽赃陷害，堂内局势渐渐反转。

彭长老见形势不利于自己，眼中闪过狠戾，“我今便替天行道，除了这叛帮之贼，证据搜一搜便有！”

说罢，他猛地抬手，将手中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啪” 的一声脆响，议事堂后与窗外窜出数十道身影，这些人服饰各异，拿什么武器的都有，霎那间直扑鲁、简、梁三位长老，口中呼喝着：“拿下鲁有脚，余者投降，否则格勿论！”

丐帮这些长老们，武功算得上稀松平常，这群蒙古人一冲进来就以碾压之势横扫了一片。

杨过正躲在大梁之上看得清楚，所谓的一众蒙古高手招式虽狠，在他看来却也不过尔尔，他心中大大庆幸，来的并非霍都、潇湘子等一流高手，看起来只是他们的徒子徒孙。

“欺我大宋无人，土鸡瓦狗，也敢来君山撒野！”杨过运起内力清晰地传出这话，身形如电，玄铁重剑过处，所向披靡，蒙古人的弯刀长锏触之即断，身躯被剑势震飞，碎骨之声密密麻麻地接连响起。

彭长老见情势不好，急忙抢身向外跑去。

他既敢发难，自然想好了退路，便是策反丐帮不成，蒙古人也允诺由他去北方统领群丐。

一声清叱忽地贴背而来：“彭长老，你勾结外敌，叛帮求荣，今我奉黄帮主之命肃清内贼！”

众人抬头，只见杨过身形如鹰隼般俯冲而至，一记降龙十八掌中的“云龙出岫”重重拍中其后背。

彭长老狠狠摔在地上，被鲁有脚等人安排下的亲信弟子当场按牢，捆了个结结实实。

议事堂内喊声震天，却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尘埃落定。来的蒙古人尽数被斩，无一生还，方才在厅内鼓噪的人也被拿下准备受审。

杨过将重剑还于背上，神色淡然。

丐帮众弟子长老们见那少年方才出手如电，转眼之间斩几十人，功夫绝不在帮主之下，尽皆心生敬畏。定睛看时，但见他青衫磊落，眉目清俊，自带锋棱，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年纪虽小，却藏着慑人的气度。

一时满厅无声。

鲁有脚上前，对着杨过深深一揖：“这位是我们黄帮主的亲传弟子杨过杨少侠，今若非杨少侠在此，丐帮必遭大祸！大恩不言谢，鲁有脚铭记于心！”

简、梁二位长老昨夜已知是黄蓉的高徒，但实未想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能有这般修为，此时也与一众弟子也纷纷拱手行礼，口中齐呼：“多谢杨少侠！”

杨过抬手虚扶：“各位长老客气了，我既为黄帮主传人，也算丐帮的一份子，抗蒙护宋，本是每个男儿应该的分内之事。如今奸贼已除，丐帮当同心协力，共抗蒙古，莫负黄帮主与天下苍生所望。”

鲁有脚重重点头：“杨少侠放心，丐帮定当整顿内部，联络四方义士，誓死守护中原！”

杨过见丐帮内乱已平，自己又小小扬名，心下满意，便向鲁有脚辞行：“鲁舵主，晚辈还有要事，需即刻返回桃花岛，就此别过。后若丐帮有需，可遣人前往桃花岛传信，晚辈定当相助。”

鲁有脚见他去意已决，不再挽留，取了些粮银两相赠，亲自送他至君山脚下。

杨过谢过，转身唤出神雕，翻身上雕，对着鲁有脚拱手作别。

神雕昂首发出一声巨鸣，双翼展开奔跑，带起阵阵狂风，绝对不输郭靖的小红马。

望着他绝尘而去的丐帮诸人皆以为异，从此以后，桃花岛神雕杨少侠的名号不胫而走。

杨过立于雕背，望着脚下渐行渐远的君山，心中满是得意。

恰便似后来他成为神雕大侠的那十六年，原来自己喜欢的本来就是这样的滋味，为国为民，受人景仰。若像前世那般带了小龙女回古墓，空练就一身本事，实在无趣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