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学府

地下管廊的入口藏在浣熊市东区一座废弃的市政污水处理站背后，铁栅栏门上挂着生锈的警告牌，写着“未经授权禁止入内——浣熊市市政工程部”。警告牌右下角被人用红色喷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旁边潦草地写着四个字：往里走，有枪。

“这谁留的？”常骁把雷明顿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端详那行喷漆字，“怎么看着像是菜市场打折广告的字体。”

“新生留的。”唐黎蹲下来看了看铁栅栏门下方被踩烂的泥地，推了一下眼镜，“泥印很新，不超过半小时。鞋码不一，至少三个人的脚印——其中一个鞋底纹是军靴纹，跟我们在停车场见过的USS靴印一模一样。”

“军靴？他们不是刚被回声小队打得满地找牙吗，怎么还有闲心钻下水道？”

“不是所有的USS都在停车场。”唐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支线任务说得很清楚，狼群小队六人全员D级以上，一个三百学点。他们不在停车场的交火序列里，那就一定在别的地方行动。如果他们进了管廊，说明管廊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追。”他顿了顿，看向秦天，“比如安琪拉。比如阿瑞斯。”

秦天点头。这个推演和他的判断完全一致。他把匕首从腿侧，反手握在掌心里，率先推开铁栅栏门。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锈蚀摩擦声，在管廊狭长的混凝土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越来越远，越来越闷。

管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得多，主通道并排够走两个人，顶上每隔十米有一盏应急灯，但大半已经坏了，剩下的几盏在有气无力地闪着惨淡的白光。墙壁上布满了发黑的霉菌和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漂白粉、铁锈和腐肉的气味。管道接缝处滴滴答答地漏着不知名的液体，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水流，流向更深处。

方晴跟在秦天身后，一只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匕首刀柄上。她走路的步伐很轻，但在管廊的回音效果下，每一步都像是在踩一面低音鼓。唐若紧挨着她哥走在队伍中间，消防斧双手握在身前，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细线，但至少没有再吐。白临辞殿后，沙漠之鹰的枪口始终对着身后的黑暗，甩棍在腰间随时可以。

走了大约一百米，秦天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听觉系统捕捉到了前面拐角后方三十米处的人声。不止一个人，有男有女，语气不太友好。他举起左拳示意所有人停步，然后把感知系统往前推到最大清晰度。声音一层一层地剥开——有人在翻东西，有人在骂街，有人在哭。

“再翻翻那个箱子，我记得里面有止疼药。”

“箱子是空的！，刚才谁说这里有医疗站的？”

“地图上标的就他妈是这里！”

“你那张破地图是手画的，画地图的人有没有来过都不知道！”

秦天从拐角探出半个头。

管廊在这个位置扩出了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检修室，四面墙上有锈迹斑斑的工具挂板，角落里堆着几箱发霉的工程图纸和一台报废的水泵。检修室里或坐或站地挤了六七个人，都是新生。地上摊着几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帆布袋和背包，东西散了一地——空弹匣、撕开的压缩饼包装袋、一本被踩了脚印的浣熊市旅游指南、一瓶打翻的矿泉水正在往排水沟里淌。

为首的那个人秦天一眼就认出来了。

蔡武义。

他坐在一个翻倒的工具箱上，背靠着墙壁，右手握着一把MP5冲锋枪——不是从商城买的，商城新生限购两百学点本买不起MP5，这把枪多半是从某个死了的USS士兵身上扒下来的。握枪的姿势很刻意，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上，枪口朝着天花板，像是在告诉周围所有人：我有冲锋枪，我是这里火力最强的。

但秦天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肌肉疲劳的抖。在裴熵扯断他右臂之后，洛星的治疗光虽然修复了所有组织，但神经记忆不会骗人，他的右手握力至少下降了三成。

蔡武义身边围着五个人，四男一女。秦天认出其中两个——一个是在教室里跟在蔡武义身后帮他骂人的矮个子，叫马骏，脸上贴了三张创可贴，手里拎着一从五金店顺来的撬棍；另一个是个留平头的胖子，穿着件被汗浸透的灰色T恤，怀里抱着一把霰弹枪。另外三个秦天不认得，应该是传送之后被蔡武义在路上收拢进来的散人新生。其中一个瘦弱的女生蜷缩在墙角，脸上全是鼻涕和泪痕，手里拿着一罐瓦斯喷雾当符抱在前。

“老大，咱们在这儿躲着也不是办法。”马骏凑到蔡武义跟前，压低声音，但秦天照样听得一清二楚，“不如回地面上去，至少能看清丧尸从哪儿来。这下面黑灯瞎火的，被咬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回地面？”蔡武义瞪了他一眼，用左手托着右手手腕换了个握枪的姿势，“现在回地面要是撞上那群穿黑衣服的特种兵怎么办？你没看到停车场上那些尸体？都是被狙击手打死的！”

“那也不能一直躲在地下吧？五个小时才过去多久？我面板上倒计时还有他妈三个多小时！”

“你他妈小点声！”蔡武义一巴掌扇在马骏后脑勺上，“声音在管廊里传得远你不知道？”

马骏捂着后脑勺缩了回去。旁边那个胖子端着霰弹枪站起来，走到检修室南侧的支管入口处往里张望了一眼，回头说：“老大，这条支管好像是往市政厅方向的。咱们不是听到枪声从那边来吗？说不定有别的班的人在前面开了路，咱们跟着走就行。”

“你傻还是我傻？”蔡武义嗤了一声，“有人开路就有人把丧尸全引过来。咱们的策略是什么？让别的傻去跟丧尸拼命，咱们捡现成的。这一路上要不是我够聪明，你们几个早就在大街上喂丧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几个小弟立刻纷纷点头，马骏补了一句“老大说得对”，胖子也跟着嘟囔“要不是老大带我们走小巷子咱早死了”。

然后蔡武义听到了脚步声。

秦天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的动作很轻，但管廊的回音把所有声音都放大了。蔡武义的反应比秦天的预判更剧烈——直接从工具箱上弹起来，MP5的枪口指着秦天，手指搭在扳机上。旁边几个小弟也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马骏把撬棍举过头顶，胖子把霰弹枪端平了。

“秦天？”蔡武义看清了来人的脸，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表演性质极强的嚣张。他把MP5的枪口往上一挑，嘴角扯出一个笑，“哟，秦大少爷。一个人？迷路了？”

“他一个人？”常骁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拐角后面炸出来，雷明顿握在身前大步流星地走出来，高大的身形把整条管廊堵了一半，“你眼珠子是拿来出气的？”

白临辞没有完全露头，只是在拐角后面微微侧身露出半个身形，沙鹰的枪口斜指地面。唐黎推了推眼镜站到常骁侧后方，腰间的M9已经解了保险。唐若从哥哥身后探出半张脸，消防斧横在腰间，嘴唇还是白的。方晴站在秦天身边，匕首别在帆布袋外面，刀刃上还残留着之前在停车场替UBCS伤兵绑绷带时擦过的血痕。

蔡武义的目光从常骁扫到白临辞，又扫到唐黎手里的M9，喉结滚了一下。七个人，一支完整的小队，装备整齐，身上有血迹但没有明显伤口——和停车场上那些被狙击手点名爆头的尸体完全是两种状态。他身后的马骏小声说了一句“老大，他们好像——”

“闭嘴。”蔡武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秦天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检修室中央，匕首垂在腿侧，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一条天气预报：“管廊南侧有丧尸群，至少十几头，正在朝这边移动。你们刚才吵架的声音在管廊里传了至少两百米，它们已经锁定声源了。”

“你怎么知道？”胖子狐疑地端着霰弹枪。

“因为他不是聋子。”常骁接过话头，大拇指往自己口一指，“而我们不是来跟你们扯淡的。停车场上死了多少穿黑衣服的你们也看到了，狼群小队还在外面清场——你们要继续蹲这儿搞军阀割据，随便。但别挡路。”

蔡武义的眼角跳了一下。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第一，秦天这七个人身上都有武器，常骁那把雷明顿是货真价实的泵动霰弹枪，白临辞腰间的沙鹰绝对不是水弹枪；第二，秦天提到了“狼群小队”，这个词他和马骏也是听系统提示音说的，在管廊里藏了一路本就没碰过那些特种兵的面，但秦天敢直接追上去，战斗力不言而喻；第三，他的面子。自己小弟在旁边看着，刚才刚吹完“让别人送死”的牛皮，秦天一出现就退，那他在这个临时小团队里的威信就全没了。

“行，你们七个人，装备挺全。”他慢慢坐回到工具箱上，把手腕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秦天，又露出了那个嚣张的笑，“你们去惹特种兵，我们不想送死。但哥们儿一场——秦天，你总得给我们一条路线。你们牛，他妈哪里丧尸多你们往哪里走，我跟不上，行吧？”

秦天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不是真的在服软，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

果然，就在秦天的感知系统管廊南侧支管的距离缩短到了二十米以内的下一秒，南侧支管入口处的铁门被撞开了。第一头丧尸穿着市政工人的橙色反光背心，半边下巴没了，露出黑紫色的牙床，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更多丧尸像开闸放水一样从黑暗里涌出来，拖沓密集的脚步在管廊里激起刺耳的回声。

蔡武义刚才故意在拖延时间。这个人的奸诈不在于他真有多聪明，而在于他总能在最混乱的关头第一时间保全自己——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榴弹的保险拨片已经弹开了。他把一颗碎片手雷飞快地往后抛去，手雷划了一道低弧线掉进管廊北侧最窄的那段收缩段，轰地炸起一片混凝土碎屑和灰尘。手雷没有炸死任何丧尸，却在南侧主通道和北侧检修室之间炸出一片短暂的烟幕隔断，丧尸暂时被烟幕和落石阻住了几秒。

“走！”他用右臂把被碎石砸得晕头转向的马骏粗暴地推起来，对着胖子和其他几个小弟吼了一声，然后自己第一个半跌半撞翻过崩塌的工具架朝检修室北侧的紧急通道冲去。他走的时候连墙角那个蜷缩的瘦弱女生都没看一眼。胖子被霰弹枪带子绊得摔了一跤，又被后面的灰土灌了一嘴，架着马骏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北跑去。

秦天没有追。他的小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蔡武义身上。

丧尸涌过来了。

常骁第一个开火，雷明顿独头弹打在领头的丧尸口把它轰出去撞翻后面两头。白临辞甩棍甩出，棍身砸碎了一头丧尸的颅骨。唐黎精准的连续射击爆掉挤在最外侧的两头，唐若抱在前消防斧的斧柄被踩到上面的方晴一推，方晴的匕首随即补上，一刀将扑到唐若脚边的丧尸脖颈捅穿。

战斗只持续了两分钟。十五头丧尸全灭，检修室地面上多了一层发黑的尸血和碎肉。最严重的伤是常骁被碎石擦破了小腿，常骁自己说“这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秦天环顾四周，蔡武义和他那帮人已经消失在北侧通道尽头。他把匕首收进腿侧，捡起地上被蔡武义扔掉的MP5弹匣看了一眼——满的，没用过。扔手雷之前甚至不舍得把弹匣打完，大概是想留着弹药对付以后可能出现的麻烦。

倒计时02:58: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