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烟花

姜轻舟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傅承心里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他几乎要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不是萧冉。

从来都不是。

但他只是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让那强烈的灼烧感压下几乎冲口而出的真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姜轻舟刚经历婚变和破产，情绪低落，他不能再用自己这份惊世骇俗的感情去冲击他。

他扯开话题，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说起来，高中那会儿，要不是你，我可能连饭都吃不饱。”

姜轻舟果然被带偏了思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你说你给萧冉补习那事儿？哈哈，说起来，我还是沾了她的光才跟你混熟的。”

傅承看着他笑，眼神柔和下来。记忆被拉回到那个闷热又充满希望的夏天。

高一刚开学不久，九月的尾巴，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国庆长假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

傅承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去篮球场——姜轻舟昨天就约好了，放学要一起打球。他需要发泄，家里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像背景音一样缠绕着他，只有球场上的奔跑和碰撞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烦闷。

刚走到教室后门，一个身影蹦到他面前，是邻居家的女儿萧冉。

“傅承傅承！物理笔记借我抄一下！明天就放假了，老师布置的那几道题我完全没思路！”萧冉成绩中游，性格却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傅承家境不好，从初中开始就帮着成绩一般的萧冉补习功课，萧冉父母会给他一些钱，算是补贴家用。

傅承默默从书包里找出笔记本递给她。

“谢啦！”萧冉接过本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傅承身后，“诶？那是谁？新朋友？以前没见过啊！”

傅承回头，看到姜轻舟正靠在走廊的窗边等他。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他笑着朝傅承挥挥手，示意他快点。

“同学。”傅承言简意赅。

“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电话号码多少？”萧冉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眼睛盯着姜轻舟，毫不掩饰欣赏，“长得挺帅啊！”

傅承皱了下眉，心里莫名地有点不舒服。“一班的，姜轻舟。走了。”他不想多做介绍，抬脚就要走。

“哎哎哎！别走啊！”萧冉一把拉住他，凑近了小声说，“傅承，好傅承，帮个忙呗？介绍认识一下？你看你，天天就知道学习打球，多无聊啊！多个朋友一起学习多好！”

傅承想拒绝。他和姜轻舟的独处时间不想被打扰。

但姜轻舟已经等不及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把手臂搭在傅承肩上，笑着对萧冉说：“嘿，同学，找傅承有事？我们约了打球，再不去场地没了。”

萧冉一看正主过来了，立刻笑嘻嘻地说：“姜轻舟同学是吧？我叫萧冉，傅承的邻居兼徒弟！听说你成绩也很好？正好傅承在给我补习，要不一起啊？共同进步嘛！”她眨着眼，带着点狡黠和恳求。

姜轻舟是个爱热闹的，看了看傅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活泼大方的女孩，觉得好像也不错，便随口答应：“行啊！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挺没劲，傅承讲题肯定比老师清楚多了！”

傅承到了嘴边的拒绝，在姜轻舟答应下来的那一刻，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姜轻舟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感受着那份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温度，心里那点不情愿奇异地消散了。

于是，从那个国庆假期开始，傅承的补习任务从萧冉一个人，变成了萧冉和姜轻舟两个人。

通常是周末，在傅承家那间小小的、却收拾得净净的卧室里。萧冉往往带着一大堆零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姜轻舟则安静很多，但他其实没那么爱学习，经常听着听着就走神，或者用笔偷偷戳傅承的手臂，小声问“还有多久结束？去打球啊？”

傅承面上总是淡淡的，维持着“严师”的形象，敲敲桌子让他专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姜轻舟靠近他，指着某道题低声询问时，那呼吸拂过他耳侧的感觉，让他心跳失衡了多少次。

有时讲完题，萧冉会被她妈妈叫回家。姜轻舟却总会赖着不走，勾着傅承的脖子：“走走走，补偿我！打一小时球去！刚才坐得我浑身难受！”

傅承嘴上说着“麻烦”，却总会拿起篮球，和他一起走向夕阳下的球场。

那些午后，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姜轻舟的笑闹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构成了傅承灰暗青春里最鲜亮明媚的色彩。他贪婪地收集着这些片段，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以对抗家庭带来的冰冷和窒息。

他甚至有些感谢萧冉那次突兀的“搭讪”，阴差阳错地，让他和姜轻舟的关系，从普通的球友，变得更为紧密了一些。

清吧里，姜轻舟回忆起那段时光，也笑了起来：“那时候萧冉还老抱怨，说你给我讲题比给她讲有耐心多了。”傅承闻言，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姜轻舟，心想：那是因为你从来都是最特别的那个。而姜轻舟笑过之后，眼神又黯淡下去，轻声补了一句：“可惜……后来还是我耽误了她。”他似乎又绕回了对傅承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