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之行

"康福海。"太后闭目养神，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奴才在。"

"去乐安宫，传明月公主。"

一炷香后，萧明月步入长乐宫。刚跨进殿门，她的目光就被坐在偏殿角落的几个人影吸引——那正是晚晴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他们局促不安地坐在锦凳上，老妇人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老丈低着头，额角渗出细汗；两个孩子更是紧紧依偎在父母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明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上前行礼。

"明月，"太后指尖轻叩扶手，"一日之期已过，你的意思？"

萧明月目光扫过晚晴家人惶恐的面容，深深一拜："女儿愿遵懿旨，下嫁顾府。"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语气缓和："这才是哀家懂事的好女儿。"

"但，"萧明月抬眸，目光清亮，"女儿恳请将婚期定在一月之后。需时准备嫁妆礼仪，更要安抚皇兄，以免伤了兄妹和气，惹来朝臣非议。"

太后审视着她过于平静的面容，最终点头："哀家准了。"她朝晚晴家人方向瞥了一眼，"既然明月如此懂事，你们就先回去吧。"

看着晚晴家人如蒙大赦般退下的身影，萧明月垂下的眼眸深处寒光乍现。一个月，这是她用终身幸福换来的最后时间。

御书房内

"她答应了？"萧明宸猛地转身，眼中尽是痛色。

"是，但公主争取了一月之期。"陆之行沉声道，"陛下，这是我们的机会。方才公主派人传讯，太后以晚晴家人相胁。"

萧明宸一拳砸在案上："朕这个皇帝，连妹妹都护不住！"

"正因如此，才更要一击必中。"陆之行取出密报，"臣查到太后已命人将晚晴家人'请'至京郊别院。"

萧明宸眼神一厉："在何处？"

"京郊三十里，有重兵把守。"

"派人盯紧，必要时刻，先救下人。"皇帝深吸一口气，"之行，这一月，朕与你，都要放手一搏了。"

夜色深沉，陆之行悄然离宫。他并未回府，而是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衫，拐入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家名为“墨韵斋”的古玩铺前。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后，铺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他闪身而入。

这里是皇帝设在宫外的一处秘密据点。

“大人，已按您的吩咐，将消息递给了顾二公子身边的小厮，他今日必会去醉仙楼。”一名精干的属下低声禀报。

--与此同时，盛京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二楼雅间内，顾承译正独自一人喝着闷酒。桌上菜肴几乎未动，酒壶却已空了两三个。今日是他生母林氏的忌辰，然而偌大的丞相府，从父亲顾文渊到管事仆役，似乎无一人记得。这份被至亲遗忘的痛楚和多年积压的委屈，化作杯中之物，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已有七分醉意。

"小二…再上一壶你们这…最烈的酒……"他话音未落，隔壁雅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他！是个偷东西的贼！"几个满脸横肉、身形彪悍的大汉追着一个身着青衣却气度不凡、身形颇为灵巧的公子从隔壁冲出，混乱间，那紫衣公子似是被推搡了一下，一个踉跄直接撞开了顾承译雅间的门，跌了进来。混乱中，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一枚玉佩从那青衣公子微敞的袖中滑落，恰巧滚到了顾承译的脚边。

顾承译醉眼朦胧，下意识地弯腰将玉佩拾起。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细腻的玉石质感，当他的目光看清那玉佩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线条流畅优雅的双鱼戏水纹样时，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残存的酒意瞬间醒了大般，这纹样！正是他记忆深处，母亲林夫人生前最钟爱、几乎从不离身，也是他幼时常常摩挲把玩的那枚双鱼佩的样式！绝不会有错！

"这位兄台，方才失礼了，多谢援手。可否将在下的玉佩归还？"那紫衣公子此刻已迅速整理好微乱的衣襟，站直了身体，语气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仿佛方才被追捕的狼狈从未发生过。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顾承译那震惊到失神的脸庞，眼底深处，一丝了然的微光悄然掠过。

顾承译非但没有立刻归还，反而将玉佩攥得更紧，仿佛抓住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他抬起灼灼的目光，紧紧盯住对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这玉佩……阁下究竟从何处得来？"

陆之行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地在顾承译对面的空位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冷酒："看来，顾二公子识得此物？"

"你……你认得我？"顾承译心中警惕大起，酒意又醒了两分。

"顾相府的二公子，虽深居简出，但在这盛京城内，总还是有人识得的。"陆之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不过，比起这玉佩此刻在谁手中，二公子想必对它的真正来历，以及它背后主人的下落，要感兴趣得多吧？"

顾承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究竟是谁？"

"在下，陆之行。"他坦然报上姓名，随即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二人可闻，"二公子手中这枚，不过是照着林夫人当年最心爱的那枚真品仿制的。至于真品何在……"

"真品在哪里？"顾承译急声追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陆之行环顾四周，确认隔墙无耳，才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真品，仍在林夫人手中。而且……林夫人，她尚在人间。"

"你胡说！这不可能！"顾承译如遭雷击，手中的空酒杯"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猛地抓住陆之行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声音因极度震惊而颤抖，"我母亲她早已……"

"早已'病故'？"陆之行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顾承译内心，"二公子，你难道从未怀疑过？听闻林夫人，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远胜常人，为何会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便药石无灵，甚至不容独子见最后一面？那些曾经忠心伺候过林夫人的嬷嬷、侍女，在这十年间，为何接连'恩放出府'或'意外身故'，如今还剩几人在世？"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顾承译心上。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些被他刻意压抑、深埋心底十年的疑团，此刻被毫不留情地尽数揭开，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日后，此时此地，醉仙楼天字一号房。"陆之行不再多言，起身，从容地从他僵直的手中取回那枚仿制玉佩，"届时，我会带来让二公子信服的证据。"

直到陆之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顾承译仍僵坐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句石破天惊的"林夫人尚在人间"。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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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夜色如期笼罩盛京。醉仙楼最顶层，隐秘而奢华的天字一号房内，顾承译早已在此焦灼等候，面前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的心绪如同被放在油锅上煎烤，不得安宁。

当陆之行如期而至，神色沉静地将一封边角已然泛黄、带着岁月痕迹的信笺，轻轻推到他面前时，顾承译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拿起信笺，指尖发白地展开信纸。那熟悉的、独属于母亲的、娟秀中带着一丝风骨的字迹，瞬间撞入他的眼帘——没错，是母亲的笔迹！绝无可能伪造！信中的字字句句，如同泣血，详尽而悲愤地诉说了她如何遭顾文渊毒手被秘密囚禁于暗无天日之处，以及这十年来所承受的非人遭遇与无尽屈辱……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痛与滔天的恨意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顾承译死死攥着那薄薄的信纸，仿佛攥着母亲十年来的血泪，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泛出惨白的颜色。

"现在，二公子可信了？"陆之行沉静的声音打破沉寂。

顾承译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悲痛与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暴怒的情绪而嘶哑不堪："你……你苦心积虑找到我，告诉我这些……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里应外合。"陆之言简意赅，目光如炬，"我们需要你在丞相府内，设法找出顾文渊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铁证。同时，配合我们的人，制定周详计划，救出林夫人。并且，在最终的关键时刻，你需要站出来，以丞相之子的身份，出面指证你的父亲，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

雅间内陷入了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到顾承译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衬得房内愈发寂静。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激烈地交锋——父子人伦、十年欺瞒、母亲遭受的苦难、对陆之行的信任与否、事败后万劫不复的后果……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良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抓起桌上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如同饮酒般仰头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空茶杯顿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响声。

"好！我答应你！"他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但是，事后你必须保证我母亲的安全！"

"这是自然。"陆之行对此毫不意外，郑重颔首。

乐安宫内

萧明月展开那张由心腹太医秘密送回、字迹潦草的密信，指尖冰凉。信上除了确认药丸乃是极为阴毒的“失魂引”之外，末尾还有一行几乎力透纸背的小字：“此药性烈，非独饮见效，更可磨粉掺入熏香，日积月累，潜移默化，终致心神失守，为人所控。公主千万小心，近身之物，皆需详查！”

“熏香……”萧明月低声念出这两个字，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上后颈。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那尊终日袅袅吐烟的紫铜鎏金缠枝莲纹熏炉。

“晚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奴婢在！”晚晴立刻上前，脸上满是担忧。

“立刻将殿内所有熏香熄了，开窗通风！将库里所有存货，无论是太后所赐还是内务府份例，全部仔细检查！”萧明月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还有，日后所有送入乐安宫的饮食、衣物、香料、摆设，凡经他人之手，必须由你或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用银针并辅以其他法子细细验过，方可入内，绝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公主！”晚晴意识到事态严重，脸色发白，立刻转身要去执行。

“等等！”萧明月又叫住她，眸色深沉如夜，“陛下和陆大人那边，可有回信？”

晚晴摇头：“尚未收到。公主，这药……太后她……”

萧明月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不仅要我嫁，更要一个没有灵魂、只听命于她的傀儡。”萧明月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失魂引’，恐怕不止是为我一人准备。若此法可行，将来……皇兄，乃至这宫里的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她的目标。”

晚晴吓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萧明月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显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也格外坚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晚晴，除了查探解药，让我们的人，想办法弄清楚这‘失魂引’的来源！”

“奴婢明白！”晚晴重重叩首，“奴婢这就去安排，拼死也会护公主周全！”

萧明月扶起她，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都不会死，还会比那些狼子野心的人活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