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而后，灿若星辰

江辰那句话，“适当的拒绝，比完美的方案更重要”，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星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他是在点拨她，以一种他惯有的、冷静而居高临下的方式。这让她感到一丝被庇护的暖意，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看见了她的窘迫，却也点明了她性格里的怯懦。

这份复杂的心绪尚未完全消化，生活的惊雷却已毫无征兆地炸响。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林晚星刚结束一堂枯燥的文学理论课，正准备去图书馆继续完善社团的推广数据。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母亲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

她快步走到走廊僻静处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母亲往日温柔的声音，而是一种强压着恐慌、带着哽咽的颤抖。

“星星……你爸爸……他晕倒了，在医院……医生说，可能是脑出血……”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声音。走廊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周围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母亲破碎的哭泣和那几个冰冷的字眼在耳边轰鸣。脑出血？爸爸？

林晚星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要手术……需要钱，很多钱……星星，妈妈……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母亲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钱。很多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家只是普通工薪阶层，父母的积蓄恐怕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

“妈，你别急，别怕，有我呢。”林晚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异常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硬，“我马上请假回来。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照顾好爸爸，等我。”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恐慌和无助。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她需要立刻去买最快回老家省城的火车票，需要去找辅导员请假，还需要……

她下意识地点开了手机银行APP，看着上面可怜的四位数余额，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生活费兼兼职收入。对于巨额的手术费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必须弄到钱。立刻，马上。

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念头：找沈瑜借？沈瑜家境尚可，但数额太大。找社团预支“工资”？不可能，社团没有这个先例。剩下的，只有……

她咬紧了下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宿舍跑去。她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年初买的、用来听网课的平板电脑，还有几件稍微值钱点的衣物……她要把所有能换钱的东西，立刻挂到二手网站上去。

就在她心神不宁、脚步虚浮地冲过连接教学楼和宿舍区的林荫道时，差点与迎面走来的一行人撞个满怀。

“走路不长眼睛啊？”一个略带不悦的女声响起。

林晚星猛地刹住脚步，抬头，心脏再次沉了下去。

是江辰，还有苏晴，以及学生会的几位干部，似乎刚结束某个活动。苏晴正挽着江辰的手臂，略带嗔怪地看着她。而江辰，目光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对不起，对不起……”林晚星慌忙低下头，迭声道歉，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急促。她现在没有心思应对任何事，任何人，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她侧身就想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林晚星。”

江辰叫住了她，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了几分。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却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自己脚下有些磨损的鞋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她此刻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样子，与平时那个安静甚至有些怯懦，但做事极其认真的女孩判若两人。

“没……没什么。”林晚星用力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有点急事，先走了，会长。”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再也顾不得礼节，快步跑开，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苏晴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她晃了晃江辰的手臂，“辰，我们快走吧，王老师还在等我们呢。”

江辰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林晚星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刚才抬头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她泛红的眼圈和眼底强忍的惊惶与无助。

那绝不仅仅是“有点急事”那么简单。

林晚星冲回宿舍，幸运的是，沈瑜不在。她以最快的速度将笔记本电脑、平板、一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品牌口红礼盒（是沈瑜送的生日礼物，她一直舍不得用）以及几件买来就没怎么穿过的、标签还在的衣裙翻了出来。

她的手在颤抖，几乎是机械地登录二手平台，拍照，上传，填写商品信息。在给那台陪伴了她整个高中的笔记本电脑定价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填了一个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并在标题上加上了“急出！！！”。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孤独和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父亲的病情、巨额的费用、未知的明天……所有重量都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点开手机，看着购票软件上显示的最晚一班回家的火车票，硬座，需要熬过整个夜晚。她点击了购买。

然后，她点开了与江辰的微信聊天界面。那是之前为了方便沟通项目事项而加的，对话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言简意赅地通知她会议时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打下了几个字：“会长，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假一段时间。”

删掉。

又打：“很抱歉，因个人原因，可能需要退出项目组……”

再次删掉。

最终，她只发出了一句简单到近乎冷漠的话：

【会长，我需要请假，归期未定。】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追问，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她只是本能地，想要切断与这个耀眼世界的一切联系。在她此刻泥泞不堪的现实面前，那段小心翼翼靠近他的时光，变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几乎是信息发出去的瞬间，手机屏幕上方就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会问什么？而她，又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