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来时路：八十年代乡村记事

李逢元盼着李苏梅放学回家，这样一来就有很正当的理由，跟真心疼爱儿女的吴友桃建议：

“幺妹在学校伙食太差了，杀只鸡吧。”

“好吧。”

吴友桃虽很不舍，可孩子正在长身体，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得到了首肯，李逢元对杀鸡那叫一个积极，劈柴烧水，找稻草燎鸡毛，剔尖竹筷破鸡肠。

那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一会的功夫就能听到，“梆梆”在案板上剁鸡肉的声音。

李逢元有严重的洁癖，把地上的鸡毛和案板上的血水处理的干干净净，忙活了半天才走向吴友桃。

“今天难得有下酒菜，拿两块钱给我，去代销店买瓶酒。”

吴友桃直皱眉：“不是昨天才拿10块钱给你的吗？怎么今天又要钱？”

面对吴友桃的质问，李逢元没脸没皮的嬉笑道：“昨天去吴安卓家里搞“暗猜”了。”

多数人也叫“赌宝”，拿两枚硬币在方桌上旋转，用一个小碗快速扣起来，猜五角星还是国徽。

这一赌博行为在70年代，80年代的侗乡很盛行，到了90年代，偶尔也还有人赌，但以打字牌和炸金花居多。

80年代末，外出务工的人有，但很少，团寨里的男人，在农闲时都以赌博为乐。

多数人都是在雨天或是太阳正当头的时候，娱乐一下，小赌怡情。

可是有那么一群赌棍，除了犁田插秧，收稻谷，晒稻谷之外，其他时间都恨不得全部趴在赌桌上。

李逢元就是这个团寨中的一个赌棍，他从年轻时就爱赌了。

那时一分一厘多难挣啊。都是吴友桃，三更半夜去木蓉小学，偷粪浇菜。

再由十四五岁的李胜梅，在凌晨四五点钟，顶着腊月刺骨的寒风。

用三八大杠驮两大筐大白菜，去通道县城双江换来一点小钱，以维持一家人油盐的开销和三个小孩的学杂费。

李胜敏只读到小学四年级就不读了，那时候去上学也不用几个钱，倒也不是父母非不让他读，而是他本性内向害羞，死活不肯去的。

有了大女儿和大儿子的帮衬，到了80年代末，最小的女儿李苏梅都能自己去放鹅了，家里的劳动力还是挺充足的，按理来说，老李家不应该太穷才对。

可是偏偏，吴友桃和李胜梅那么艰难挣到的钱，李逢元还在家里到处翻找，从埋在米桶最深处寻到，拿去赌了。

吴友桃不是没有吵过，甚至因为李逢元好赌好喝酒，家里时常穷得揭不开锅，而大打出手时，曾奔至庵堂庙的山坳里寻短见。

可她没有一次，能甩掉过身后的尾巴，李苏梅是很机灵的，只要一见阿妈神色不对劲出门去，就会跟着阿妈身后追。

“阿妈，阿妈。”

在漆黑的山坳中，猛然听见小女儿的声音，吴友桃松开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回转身抱着小女儿痛哭流涕。

面对着嗷嗷待养的五个儿女，吴友桃伤心痛哭过后，擦干眼泪继续过日子。

除了种菜以外，还会收购零散的药材，收购米糠挑往县城去卖。

大女儿是她最大的帮手，李胜梅虽然一天学也没上过，但她从小聪明，看杆秤算账，从未出错过，这也得益于吴友桃不遗余力手把手的教。

吴友桃，60年代至70年代，清河镇党委书记吴尘善之女。

从小饱读诗书，学过护士，因太过血腥，被家人阻止之后，15岁在公社粮店当会计。

干干净净的女会计，在情窦初开时与当地一汉族人相恋，吴友桃的母亲李银凤知晓后，警铃大作。

立马前往木蓉村，与姐姐李银娟（抚养李逢元的姑婆）商量，在侗乡帮吴友桃觅一良人结婚，以防吴友桃嫁到汉族去。

李银娟当即拍板，“还用得着去哪里找吗？有现成的呀，友桃和侄儿逢元是同岁，正好正好。”

李银凤附和道：“挺好，真挺好的，也省去老哥的一桩心事。”

于是不管吴友桃情与不情，愿与不愿，17岁的她被父母逼着嫁到了木蓉村。

1969年嫁过来，那些年月可没有闲情闲钱赌博和喝酒，每日里生产队中大会小会的开，呐喊着劳动。

还没有分到户，吃大锅饭时。李逢元在木蓉村与邻里相处还是好的，还当小队长。

那些年，夫妻俩确实也恩爱过，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的生，虽是近亲结婚，好在生下来的都不是傻子，只是体弱多病。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李逢元好赌好喝，越演越烈。

今日有新媳妇小莲在家，吴友桃自然不想争吵。从裤袋里掏出两元钱递给李逢元，轻叹一口气说道：

“省着点用，别赌了，也别喝了，胜勇马上要钱办酒了，幺妹去学校读书也要钱。”

李逢元见钱眼开，接过钱边往代销点走边说道：

“我知道，我心里明白的，最后一次了啊，喝完酒等过段时间跟着别人一起到山上揽活做去。”

这话吴友桃听的次数多了，只当是放屁，如果当真只能自己气自己。

酒买回来了，李胜勇把鸡肉也端上桌了，李逢元便迫不及待的找出两个酒杯，一杯满满的倒上，一杯倒一口或者两口。

朝李苏梅喊道：“幺妹，快点，来陪阿爸喝一个。”

李苏梅直摇头，十一二岁的时候，的确李逢元一叫，她就会坐近桌前，浅浅的尝一口。

可今天有新嫂子在家呢，加上15岁了，很多事也都懂，她便拒绝和老爸一起喝酒，她也心痛，这来之不易的两元钱。

今日因为加了新成员吴小莲，饭桌上的气氛还好，不管李林凤怎么闹，怎么不同意吴小莲嫁过来，但终究改变不了吴小莲算是已嫁过来的事实。

于是一家人在饭桌上商量着，等明天去看好日子，便要开始备菜了，谷子是不够的，李胜敏脸皮薄，那便只能由李胜团去外婆家借。

钱的话就由李胜勇，向朋友先借着，他朋友多，且都处的很好，应该是能借到的，等收了礼金再还就好了。

谈正事时，李逢元也不敢吭声，孩子们大了，也自动屏蔽他，只是在开结婚请帖时，应当请到某某亲戚的时候询问一下老爸。

因为李逢元在这方圆百里，钱也借不到，粮也借不到，因好赌好喝酒已无人再信任。

李逢元几杯酒下肚，有点醉眼惺忪，话匣子又打开了，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当小队长时的威风事迹。

吴友桃在一旁默默吃饭，眼神里满是无奈。李胜敏把头扭到一边，不想看他，李胜勇偶尔应和几句，李苏梅则安静地吃着饭。

只有李胜团怒目瞪着他，恨不能立马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