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晴风

夜色如墨，将城市的高楼大厦吞噬，只留下零星闪烁的灯火，像挣扎着不愿沉溺的星子。陆景珩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沉郁和焦灼。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停留在一个空白的文档界面，光标单调地闪烁，映照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缓慢切割。

桌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嗡鸣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跳跃着“赵磊”的名字。

陆景珩几乎是弹射般抓起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怎么样？”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像是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陆景珩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景珩……”赵磊的声音终于传来，不再是平日里的爽朗，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迟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托了不少关系，拐了七八个弯，总算……问到一些东西。但是……”

他的欲言又止，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陆景珩头顶浇下，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是什么？你说。任何结果，我都能承受。”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然而，当真相的碎片真正袭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准备是多么不堪一击。

赵磊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噩梦：“她……晚辞她，高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好像就……离开京城了。走得很突然，几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有以前在福利院做过事的老人隐约听说，她去了南方一个很小的城市，投靠一个……远房亲戚？”

南方小城？远房亲戚？陆景珩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他从未听她提起过有什么可以投靠的、关系亲近的远房亲戚。以她孤儿的身世，所谓的“远房亲戚”能有多可靠？一种尖锐的不祥预感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然后呢？”他追问，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然后……大概过了两年多，快到大三的时候，她才重新回到京城。”赵磊的话语变得愈发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她参加了高考补习，后来……考上了警校。很不容易，听说拼了命一样。但是……那两年，她过得……非常不好。”

非常不好。

多么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景珩的耳膜上。

“具体发生了什么，根本查不到，她把自己藏得太深了。只知道……她好像生过一场大病，非常非常严重的那种……”赵顿住了，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说下去！”陆景珩低吼道，额角青筋暴起，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精神和身体都垮了很长很长时间……甚至有人说……”赵磊的声音低得几乎如同耳语，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陆景珩最脆弱的神经末梢，“她好像……得过很严重的抑郁症……最糟糕的时候，甚至……有过……自残的行为……”

抑郁症……

自残……

这两个词，如同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锋利的审判之剑，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轰然劈开了陆景珩的世界。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却只打翻了桌角的咖啡杯。

“啪嚓——！”

瓷杯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深褐色的液体和碎片溅了一地，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神。

但他完全感觉不到。心脏处传来的、那种被生生撕裂碾碎的剧痛，已经盖过了世上一切的感觉。

抑郁症……自残……

那个曾经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的女孩，那个看似开朗却敏感细腻、需要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女孩……他当年那愚蠢的、自以为是的离开，究竟把她推入了怎样绝望黑暗的深渊？

他仿佛能看到，在某个陌生城市的阴暗角落里，她独自一人蜷缩着，被无边的痛苦和绝望吞噬，看不见一丝光亮，甚至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对抗那噬骨的煎熬……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是他亲手造成的！

“景珩？景珩！你没事吧？你那边什么声音？”电话里，赵磊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景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他只能徒劳地用手死死按住剧烈绞痛的心口，另一只手撑住冰冷的桌面，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眼前不断闪过她可能经历的那些画面——孤独、病痛、绝望、自毁……每一帧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想起重逢后她那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想起她那身刀枪不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硬铠甲……原来，那一切都不是冷漠，而是伤痕累累之后，为自己筑起的最后堡垒。

是为了防御他带给她的、那场毁灭性的伤害。

“景珩？你还在听吗？你说话啊！”赵磊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陆景珩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充斥着无边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欲。他对着话筒，声音沙哑破碎得完全变了调，像是濒死野兽的呜咽：“……查！继续给我查！我要知道是哪个城市！哪家医院！所有的细节！所有！我必须知道！”

他必须知道，他到底把她害成了什么样子。他必须知道，他究竟欠下了怎样一笔血淋淋的债。

“景珩，你冷静点！听我说！”赵磊试图劝阻，语气急切，“过去这么久了，而且晚辞她明显不想让人知道那段过去，我们这样刨根问底，对她是不是又是一次伤害？你……”

“我必须知道！”陆景珩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到极致的绝望和疯狂，“我得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得知道……”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赵磊重重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我知道了。我……再试试看。但是景珩，你……真的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伤口，一旦揭开了，对谁……都可能是一场灾难。”

通话结束。

忙音嘟嘟地响起，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景珩却仿佛没有听见，手机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咚”地一声掉在铺着地毯的地上。

他颓然地、僵硬地跌坐回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台灯的光晕照着他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和那双空洞地瞪着空气中某一点、布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看着指关节上刚才被碎片划破、正在缓缓渗出血珠的伤口。

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与他心口那凌迟般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碾碎的剧痛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他终于……窥见了那七年冰封之下，那巨大伤痕的一角。

仅仅只是这一角，已然如此鲜血淋漓，如此触目惊心，几乎将他彻底击垮。

他根本无法想象，那完整的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她究竟是如何独自一人，从那片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挣扎着走出来的。

而他自己……

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如何去赎清这深重得几乎无法饶恕的罪孽？

这一夜，对陆景珩而言，注定是无尽的煎熬与凌迟。那些模糊的“听说”和残酷的猜测，像是最恶毒的幽灵，在他脑海里不断具象化出一幅幅令人心碎的画面，反复撕扯啃噬着他的神经，将他拖入永不见天日的悔恨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