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惘然

2023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五月的北京，柳絮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我们回山东举办了出嫁宴席，母亲在旁边用手机录像，镜头不时扫过我僵硬的肩膀。”笑一笑呀。”摄影师蹲在地上调整反光板，“新娘子要开心点。”我扯动嘴角，感觉面部肌肉像被看不见的线拉扯着。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镜中的自己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那是种被困住的小兽才有的神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都在忙着整理物品，讨论哪个滤镜更适合发朋友圈。

出嫁宴开始。宴会厅的吊灯晃得人眼睛疼，我穿着红色礼服站在门口迎宾，高跟鞋里的脚早已失去知觉。亲戚们鱼贯而入，每张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探究表情。“怎么突然就办酒了？”“听说还没领证？”这些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掠过耳畔。朋友塞给我一个红包，上面烫金的“百年好合”四个字刺得我眼眶发热。

敬酒时，他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这个我们之间惯常的小动作，此刻却让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他母亲时，他也是这样在桌下握住我发抖的手。没有司仪，没有香槟塔，我机械地举杯，酒水滑过喉咙时像吞下一团火。

回京的高铁上，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麦田发呆。他靠在座椅上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机相册里全是昨天的婚礼照片，我划到其中一张。我们站在喜字前拥着，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西装，布料皱得像颗纠结的心。

十一月去看海的决定很突然。那天早晨我拉开窗帘，发现北京的天空灰得像块旧抹布，突然就说想去海边。他二话没说开始安排，两天后，我们就站在了秦皇岛的海岸线上。入秋的海风带着腥气，卷起我的裙边拍打在脸上。远处的礁石群黑黢黢的，海浪撞上去时碎成惨白的泡沫。

“要不要拍张照？”他问。我摇摇头，海风灌进喉咙，噎得人说不出话。我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脚印很快被潮水抹平。有时我蹲下看到好看的贝壳，随手又送进追上来的浪潮中，有那么一刻，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对话了。所有的交流都变成了“水电费交了吗？”“晚上回来吃饭么，吃什么”这样无关痛痒的日常。就像此刻，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最后却变成了一句“风好大，回去吧。”我一向不会看人，不知道此刻我的心情是否与他的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所有事到来时再也不抱希望，因为总是出现各种不同的问题，长此以往，我都开始认为这才是老天给予的考验。

晚上住在海边的酒店，海边黑漆漆的。床单上有股晒不干的霉味。他洗完澡出来时，我正在翻看手机日历。“明年九月，”我突然说，“去云南或者泰国吧，你知道那是我梦中的地方，就当是旅行结婚。”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毛巾还搭在头上，像个可笑的头巾。"好，但是泰国不安全，我攒钱我们去云南。"他答应得很快，但我们都清楚，这个承诺和过去六年的许多承诺一样，随时可能消失在生活的褶皱里。

第八年，2024年的夏天格外漫长。九月十九日那天，气象台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我们一早就到了山东民政局，排队的新人脸上都沁着汗珠。大厅里循环播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欢快的旋律和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形成古怪的和声。

“下一位！”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喊。我们递上材料时，他一脸淡然：“男方八月份刚办过离婚。”这句话像记闷棍砸在我后脑勺上。空调冷风突然变得刺骨，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白衬衫后背已经湿透，汗珠正顺着发梢往下滴。

民政局楼下，我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的解释断断续续，夹杂着太多“你听我说”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大概聊了四个小时，他浑身是汗，我知道这是他紧张和急躁的表现。谁会相信，一个人在三年前就开始为今天的事说谎？可最后，我还是点了头，我如此相信这个人，全身心的相信。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我想给这八年一个交代。

这一年的春节，依然，还是我一人回到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