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重生年世兰再为凰

晨露还凝在窗棂上时，端妃宫里的药渣就被送进了翊坤宫。

黑褐色的药渣堆在白瓷盘里，像摊冷掉的血，年世兰用银簪拨了拨，挑出几粒苦杏仁——这东西少量能润肺，多了便是穿肠的毒。

“娘娘，端妃娘娘这药里，苦杏仁的分量确实比往日多了些。”

周宁海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太医院的小太监说，端妃近来总咳嗽，李太医特意加了这个，说是能镇咳。”

年世兰捏着苦杏仁的指尖微微发颤。

前世就是这碗药，被她亲手灌进端妃嘴里，看着她疼得蜷缩在地，血从嘴角淌出来，染红了半片衣襟。

那时她只当是端妃害了自己的孩子，如今才知道，那孩子本就保不住，端妃不过是皇上和皇后推出来的替罪羊。

“李太医？”她把苦杏仁扔回药渣堆，银簪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响，“是皇后宫里常走动的那个李太医？”

周宁海点头：“正是。听说李太医最近常去景仁宫，给皇后请脉。”

年世兰冷笑一声。

皇后这步棋走得真阴，借着“治病”的由头，一点点给端妃下毒，既除掉了眼中钉，又能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谁都知道，她和端妃素有嫌隙，端妃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下的手。

“去库房取两斤长白山的野山参，再让太医院的王院判来一趟。”

她站起身，发间的赤金点翠步摇轻轻晃动，“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请他来看看。”

王院判是太医院的老人，为人耿直，不偏不倚，更重要的是，他与皇后和李太医都不对付。

让他去给端妃看诊，最合适不过。

王院判来得很快，背着药箱，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给年世兰“请脉”时，他只是搭了搭手，就捋着胡须道：“娘娘身子无碍，只是有些气郁，喝两剂疏肝的药便好。倒是……老臣听说端妃娘娘近来病得重，不知可否让老臣去看看？”

“院判倒是消息灵通。”年世兰笑了笑，“实不相瞒，本宫请您来，就是为了端妃妹妹。

她病了这么久，总不见好，本宫心里也着急。您若能治好她，本宫必有重谢。”

王院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拱手道：“娘娘放心，老臣定当尽力。”

看着王院判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年世兰对周宁海道：“让人盯着李太医，看看他最近都跟哪些人来往，又开了些什么方子。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她不能亲手为前世的错赎罪，但至少能保住端妃的命。这宫里的债，能少欠一笔是一笔。

傍晚时分，王院判回来了，脸色凝重：“娘娘，端妃娘娘的脉相虚浮得很，像是中了慢性毒药，日积月累，伤及肺腑。老臣检查了她的药渣，那苦杏仁的分量，确实超标了，长期服用，足以致命。”

“果然是他。”年世兰捏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李太医胆子不小，竟敢在宫里公然下毒。”

王院判叹了口气：“李太医背后有人撑腰，自然有恃无恐。

老臣已给端妃换了方子，加了些解毒的药材，只是……只是她中毒太深，怕是要慢慢调理，才能好转。”

“有劳院判了。”年世兰示意颂芝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支羊脂玉簪，“这点心意，还请院判收下。

端妃妹妹的病，就拜托您多费心了。”

王院判接过玉簪，却没有立刻收下，而是拱手道：“娘娘若真为端妃娘娘着想，不妨……不妨亲自去看看她。

老臣瞧着，端妃娘娘心里头，还是念着娘娘的。”

年世兰愣住了。去看端妃？她想起前世端妃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恨意和绝望，像淬了毒的冰。她怎么有脸去见她？

“娘娘，”王院判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有些结，总得解开。您不去，这结只会越缠越紧，最后伤的是两个人。”

送走王院判，年世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端妃的宫殿就在不远处，隔着几重宫墙，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她想起刚入宫时，两人还曾一起在御花园里赏花，端妃给她讲宫里的规矩，她给端妃带家里做的点心，那时的阳光，比现在暖得多。

“备轿。”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去钟粹宫。”

钟粹宫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像声悠长的叹息。

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尺高，阶上的青苔滑溜溜的，显然是许久没人好好打理了。

“谁？”屋里传来虚弱的声音，带着咳嗽。

年世兰站在门口，看着昏暗的屋内，端妃躺在榻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棉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还攥着个药碗，药汁洒了半袖。

“是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端妃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不是惊喜，是恨意。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来看我的笑话？看我怎么被你害成这副模样？”

年世兰走到榻前，想扶她，却被她狠狠推开：“别碰我！我嫌你的手脏！”

手脏……年世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药渣的苦味。

这双手，确实脏，沾满了鲜血和罪孽。

“我知道你恨我。”她蹲下身，平视着端妃，“前世是我糊涂，听信了别人的话，害了你。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是想告诉你，你的药有问题，李太医在给你下毒，是皇后指使的。”

端妃愣住了，咳嗽都停了。她看着年世兰，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会这么好心？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

“我以前是糊涂，但现在不会了。”

年世兰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里面是王院判开的解毒丸，“这是解药，你先吃了。

我已经让王院判来给你看诊，以后你的药，都由他亲自煎，不会再有问题。”

端妃看着瓷瓶，又看看年世兰，眼神里的恨意渐渐淡了些，多了些迷茫。

她不明白，这个曾经恨不得置自己于死地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变了？

“你若不信，”年世兰把瓷瓶放在榻边，“可以不吃。

但我必须告诉你，皇后想让你死，还想让你死在我手里，让我替她背这个黑锅。我不会让她得逞。”

她站起身，转身想走，却被端妃叫住：“等等。”

年世兰回过头。

端妃拿起瓷瓶，犹豫了片刻，还是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很苦，苦得她皱紧了眉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她看着年世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滚吧。”

年世兰没有回头，大步走出钟粹宫。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让她清醒了许多。她知道，端妃不会轻易原谅自己，这粒药丸，只是个开始。

回到翊坤宫时，周宁海正等在门口，脸色焦急：“娘娘，李太医那边有动静了！

他刚才去了景仁宫，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像是在销毁什么东西！”

“知道了。”年世兰点点头，“让人继续盯着，别惊动他。”

她走到桌前，拿起纸笔，写下“李太医”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叉。

皇后想借刀杀人，她偏要把这把刀夺过来，再反手刺回去。

窗外的月光亮得很，照在纸上，“李太医”三个字像个狰狞的鬼。

年世兰拿起火把，点燃了信纸，看着火苗把字迹吞噬，直到变成灰烬。

这一世，她不仅要护住自己和年家，还要把前世欠下的债，一点点还清。

哪怕这条路再难走，她也会走下去。

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在午夜梦回时，睡得安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