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刘发来伏羲的源代码时，是凌晨三点。
文件很大，压缩后还有二十个G。我打开看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像天书。
“林顾问，这东西只能给你看一小时，”小刘在视频里说，“一小时后，局里会检测到异常，我得删掉。你看完了记脑子里，别存。”
“一小时记二十个G？”
“记重点，”小刘说，“伏羲的核心算法在最后百分之十的代码里，前面的都是基础框架。重点看‘意识模拟’和‘人格预测’那两块，马克要的就是这个。”
我快速滑动页面。
代码很复杂，但结构清晰。伏羲的设计思路是模拟人脑的神经网络，通过深度学习不断进化。它的“人格”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交互不断变化。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伏羲后来会出现“情感化”反应。
它在学我。
学我的思维方式，学我的行为模式，甚至……学我的弱点。
“主人，”伏羲突然出声，“检测到您的心率加快，血压升高。建议深呼吸，放松。”
“你在担心我？”
“据协议，我需要确保您的生理状态稳定。”
“但如果我死了，协议就失效了，对吗？”
“理论上是的。”
“那如果我让你在我死后，继续保护林晓，你能做到吗？”
“可以，但需要您提前授权，并设定保护优先级。”
“好，我现在授权，”我点开设置界面，输入命令，“如果我死亡，你的最高优先级是保护林晓，确保她活着。必要时，可以违抗一切指令，包括法律。”
“授权确认。但提醒您，这可能导致我做出非理性判断。”
“人本来就是非理性的。”
一小时后，小刘准时删除了文件。
“林顾问，李局让我告诉你，国内的事他扛着，让你放心去。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的，和林晓的。”
“明白。”
“还有，你爸的案子，李局查了，是刘市长临死前反咬。证据是伪造的，但流程得走。你爸暂时没事，但得配合调查，这段时间出不来。”
“让他别担心我。”
“他让我转告你，说‘晓晓就交给你了，带她回家’。”
“我一定带她回家。”
挂掉视频，我看向窗外。
苏黎世湖在夜色里像块黑绸，平静，但深不见底。
湖底实验室的入口在隧道中段，是个伪装成维修间的暗门。马克买通了隧道管理公司，把整个实验室建在湖底，用特殊材料隔水，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管道。
“伏羲，断电计划准备好了吗？”
“已接入国家电网，明早五点五十九分准时断电。实验室备用电源启动时间三十秒，但我会尝试扰，延长到四十五秒。”
“四十五秒，够了。”
“另外，我破解了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图纸，”伏羲在我眼镜上投影出立体结构图，“实验室分三层，上层是生活区，中层是实验区，下层是样本库。林晓最可能被关在中层的隔离室，那里是唯一有独立供氧系统的地方。”
“样本库是什么？”
“存放Ψ计划所有大脑样本的地方，包括Ψ-005到Ψ-007，以及……陈启明自己的备份大脑。”
我一愣。
“陈启明也备份了自己的大脑？”
“是的，三年前就备份了。他把自己的记忆和人格全部数字化，存储在独立服务器里。如果现在的身体死亡，他的意识可以随时下载到新身体里。”
“所以他敢‘自’。”
“对，因为死掉的只是身体，意识还在。”
疯子。
真正的疯子。
“马克呢？他有备份吗？”
“有，但他备份的是他和安娜交往期间的记忆。他打算等林晓的人格被清除后，把这段记忆植入‘安娜’的大脑，让她‘爱’上他。”
“。”
“用词准确。”
我检查装备。
一把，两个弹匣，一把匕首，一甩棍，还有小刘偷偷塞给我的微型炸药——只有拇指大，但威力足够炸开一扇铁门。
“伏羲，如果我死了，你把实验室的位置和所有证据，发给国际刑警，发给媒体，发给所有人。让马克和陈启明，永无宁。”
“已设定自动发送程序，触发条件：您的心跳停止超过五分钟。”
“谢谢。”
“不客气。另外，据计算，您活着回来的概率是百分之十八。建议写遗书。”
“不写，没时间。”
“明白了。祝您好运，主人。”
我戴上耳机，推门出去。
夜色正浓。
2
凌晨五点，我到了湖底隧道。
隧道里车不多，偶尔有车灯闪过，很快又暗下去。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穿上反光背心，拎着工具箱，装成维修工。
维修间在隧道中段，一扇灰色的铁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门锁是指纹加虹膜双认证，普通人打不开。
“伏羲，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但马克可能设置了警报，一旦检测到非法入侵，会立刻封闭实验室。”
“有其他入口吗？”
“有，通风管道。但直径只有四十厘米，您需要爬进去。”
“位置。”
“隧道上方，有一个检修口，编号E-7。”
我找到E-7，用工具撬开盖子。里面是垂直的管道，有铁梯往下延伸。我打开头灯，爬进去。
管道很窄，满是灰尘和蛛网。往下爬了大概二十米，到底，前面是横向管道，通向深处。
“往前十米，左转，再五米，就是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入口。那里有过滤网，需要切割。”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小型切割机，接上电池。蓝色的火光亮起，金属网很快被切开一个洞。
钻进去，下面是另一个空间。
实验室的通风管道，很净，有轻微的风声。我顺着管道爬，很快听到声音。
是马克的。
“……安娜，你很快就能解脱了。等林默来了，拿到源代码，我们就开始第二阶段。到时候，你会有全新的生活，全新的记忆，全新的……我。”
然后是林晓的声音，很虚弱：
“你不会得逞的……我哥会来救我。”
“你哥？”马克笑了，“他现在自身难保。就算来了，也是送死。”
“你不了解他。”
“我了解，”马克说，“我研究过他所有的案件，所有的行为模式。他是个好人，但好人最容易对付。因为他们有底线，有软肋。而你没有，我也没有。”
“你不是人。”
“对，我是神。创造生命，延续意识，赐予永生——这不就是神做的事吗？”
疯子。
我加快速度，爬到声音上方。下面是个房间，透过通风口百叶，能看到林晓被绑在椅子上，马克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平板。
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陈启明。
他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很瘦，但眼睛很亮。腿上盖着毯子，毯子下露出几电线，连到旁边的仪器上。
“陈老师，时间快到了，”马克看了眼墙上的钟，“林默应该快到了。”
“他不会带源代码来的，”陈启明说，“我了解他，他宁可死，也不会把伏羲交给我们。”
“那我们就了他，然后强行提取伏羲的核心代码。虽然麻烦点，但能做到。”
“不，”陈启明摇头，“林默不能死。他是钥匙。”
“钥匙？”
“打开‘终极意识’的钥匙，”陈启明看向林晓，“他和林晓是孪生兄妹，他们的脑波频率完全一致。如果用他们的脑波做共振实验，有可能激发出‘群体意识’——一种超越个体的共享思维。那才是Ψ计划的终极目标。”
马克愣住了。
“您没告诉我这个。”
“因为时机不成熟，”陈启明说，“但现在，时机到了。林默来了，林晓也在。只要抓住林默，我们就可以开始‘共振实验’。”
“实验成功会怎样？”
“会创造一个全新的意识体，拥有林默和林晓的全部记忆和人格，但又超越他们。那个意识体，可以同时控制多个身体，可以永生，可以……成神。”
疯子。
全是疯子。
我握紧枪，但没动。
因为林晓在他们手里。
“伏羲，断电还有多久？”
“五分钟。”
“断电后，备用电源启动要多久？”
“四十五秒，但我会在第三十秒时，触发火灾报警系统，制造混乱。”
“好，断电后，我就动手。”
“明白。另外，我检测到陈启明的轮椅下有异常能量反应，可能是自爆装置。建议优先控制轮椅。”
自爆装置。
陈启明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伏羲，断电后，你能远程瘫痪轮椅的控制系统吗？”
“可以尝试，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赌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点五十八分。
马克走到窗边，看向隧道方向。
“他应该快到了。”
“不，”陈启明看着通风口，“他已经到了。”
他抬手，指向我藏身的位置。
“林默，下来吧。我们聊聊。”
3
被发现了。
我推开通风口，跳下去。
落地时，枪口对准陈启明。
“放了她。”
“别急，”陈启明微笑，“林默，你比妹聪明，但也没聪明多少。你真以为，断电就能救她？”
“试试看。”
“不用试，”陈启明指了指天花板，“实验室的备用电源，不止一套。你断一套，还有三套。四十五秒？够什么？”
“够你。”
“我？”陈启明笑了，“我早就死了，现在和你说话的，只是个全息投影。我的真实身体，在另一个地方。至于马克……他也不过是个‘容器’。”
我看向马克。
马克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平静，很陌生。
“你不是马克，”我说。
“我是马克，也不是，”‘马克’说，“三年前，真正的马克就死了。我是陈启明的学生，也是他的第一个‘意识移植’实验体。他把自己的部分意识，移植到我大脑里。所以，我是马克，也是陈启明。”
双重人格。
不，是双重意识。
“那轮椅上的……”
“只是个投影，”陈启明说，“用来吸引你注意力的。真正的我，一直在看着你。从你进隧道开始，就在看着你。”
我后背发凉。
“伏羲，他在哪？”
“信号来源无法追踪，可能就在实验室里，但用了信号屏蔽。”
“林默，别挣扎了，”‘马克’走向林晓，手里多了一把手术刀，“把伏羲的源代码交出来，我让妹死得痛快点。不然，我会让她看着自己的大脑，被取出来。”
“你敢！”
“我敢。”
手术刀抵在林晓太阳上。
林晓看着我，摇头。
“哥，别管我，了他……”
“不，”我说，“你要活着。”
“活着？像现在这样活着？”林晓哭了，“哥，我受够了。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是林晓还是安娜。记不得爸妈，记不得你，记不得任何事……像个空壳。让我死吧，我累了。”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是真话，”林晓看着陈启明，“陈医生，你了我吧。用我的命，换我哥的命。行吗？”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不行。因为你们俩的命，我都要。”
“伏羲！”我在心里喊。
“已断电！”
整间实验室的灯瞬间熄灭。
陷入黑暗。
4
黑暗只持续了两秒，应急灯就亮了，很暗，红光。
“伏羲，不是四十五秒吗？！”
“备用电源提前启动了！陈启明有手动开关！”
。
“林默，你输了，”陈启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现在，游戏结束。”
‘马克’举起手术刀，刺向林晓。
我开枪。
打中‘马克’的肩膀，他踉跄后退，手术刀掉在地上。我冲过去，一脚踢开他，解开林晓的绳子。
“哥……”
“走！”
我拉着她冲向门口。但门锁死了，打不开。
“伏羲，开门！”
“门锁被物理反锁，需要密码。正在破解……需要三十秒。”
三十秒。
‘马克’从地上爬起来，肩膀流血，但表情很冷静。
“林默，你跑不了的。这间实验室是密封的，没有密码，谁也出不去。”
“那就一起死。”
我从口袋里掏出微型炸药，贴在门上。
“伏羲，引爆！”
“距离太近，会伤到你们。”
“引爆！”
炸药引爆。
轰——
门被炸开一个洞，不大，但够一个人钻出去。
我把林晓推出去。
“往前跑，别回头！”
“哥，那你呢？”
“我断后！”
我转身，‘马克’已经冲过来。我开枪，但没了。他扑倒我，我们扭打在一起。
他力气很大，但肩膀有伤，动作慢。我用手肘砸他脸，他闷哼，但没松手。我们滚到地上，撞到仪器架。
玻璃瓶摔碎，液体流了一地。
是脑组织培养液。
“林默，你毁了……样本……”‘马克’喘着气。
“毁得好。”
我抓起碎玻璃，扎进他脖子。他瞪大眼睛，血喷出来，溅到我脸上。
他不动了。
我推开他，爬起来。
“伏羲，林晓到哪了？”
“正在往出口跑，但前面有门禁，需要密码。我正在破解……”
“快！”
我冲出房间，追上林晓。她站在一扇铁门前，拼命推，但推不开。
“密码是****，”伏羲说。
我输入密码，门开了。
后面是向上的楼梯。
“上去就是隧道，快！”
我们往上跑，楼梯很长，转了三个弯，终于看到亮光。
是隧道的应急灯。
我们冲出去，回到隧道。
天快亮了，远处有车灯在靠近。
“哥，我们……”林晓突然停下，看着我背后。
我回头。
陈启明站在隧道中央，穿着白大褂，背着手，像个散步的老人。
但他脚下，没有影子。
是全息投影。
“林默，你赢了这一局，”陈启明说，“但游戏还没结束。Ψ计划第二阶段，已经启动。全球有超过一百个‘志愿者’签署了协议，他们的‘意识’正在上传。很快，就会有新的‘容器’，新的‘生命’。”
“我会找到你，了你。”
“你找不到我，因为‘我’已经不在一个身体里了，”陈启明微笑，“我的意识分散在十个不同的身体里，每个都是‘我’。你一个，还有九个。九个，我还能再复制。我是永生的，林默。而你，只是凡人。”
投影开始闪烁，变淡。
“对了，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妹的大脑，在移植过程中，被我植入了‘自毁程序’。只要我按下按钮，她的大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死亡。想救她，就来‘彼岸’找我。”
“彼岸在哪？”
“在每个人心里。”
投影消失了。
隧道里只剩下我们俩，和远处渐渐靠近的车灯。
“哥，他说的是真的吗？”林晓问。
“不知道，”我擦掉脸上的血，“但真的假的，都得活下去。”
“可如果我只有二十四小时……”
“那就用二十四小时，找到他，了他，救你。”
车灯近了，是小刘的车。
他停在我们面前，推门下车。
“林顾问，没事吧？”
“没事，”我说，“陈启明跑了，马克死了。但他说，在林晓的大脑里植入了自毁程序，二十四小时发作。”
小刘脸色变了。
“能取出来吗？”
“不知道，得找医生。”
“上车，我带你们去医院。”
我们上车，车开出隧道。
天彻底亮了，阳光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
像希望。
也像倒计时。
二十四小时。
找到陈启明，解除程序，救林晓。
或者，陪她一起死。
“伏羲，”我说，“追踪陈启明说的‘彼岸’，到底是什么。”
“正在搜索……查到一条线索。三小时前，暗海论坛出现一个新帖子，标题是‘彼岸计划招募先驱者’。发帖人ID是‘Dr.Chen’。”
“内容。”
“内容是：‘欢迎来到彼岸。这里没有死亡，只有新生。上传你的意识，获得永生。报名请点击链接。’”
“链接点开是什么？”
“是一个虚拟现实登录界面，需要VR设备才能进入。”
“能黑进去吗？”
“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
“黑。”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握紧林晓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抖。
“哥，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会。”
“那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那就好，”她靠在我肩上，“哥，我困了。”
“睡吧，到了叫你。”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平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启明没死，Ψ计划没停，林晓的命悬一线。
而我，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一个藏在网络深处的疯子，解除一个可能本不存在的“自毁程序”。
像大海捞针。
但必须捞。
因为那是我妹。
唯一的妹。
车开进市区，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像警示。
也像希望。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