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家宝。”
我说。
“你还记得吗？你三岁的时候，叫过我一声姐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扭曲起来。
“你他妈少给我装蒜！”
球棒砸下来。
这次是脑袋。
我听见一声闷响，然后眼前黑了。
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天花板在转。
餐馆宿舍的天花板很矮，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小狗。
我以前躺在床上，经常看着那块水渍发呆。
现在看见了，觉得还挺亲切的。
然后我看见弟弟的脸凑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是害怕？
是慌张？
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太清了。
他张着嘴，好像在喊什么。
可我听不见了。
只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
“姐姐——”
我闭上眼睛。
心想，原来那个叫我姐姐的小孩，早就死了。
14
我死了。
我知道自己死了，因为我能看见自己。
我的身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把枕头染成一片暗红。
弟弟站在床边，手里的球棒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他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妈……”
他的声音在发抖。
“妈！”
养母冲进来，看见床上的我，愣在那里。
养父跟在后面，也愣住了。
三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床上那个二十一岁的女孩。
那个从小被他们打骂、被他们使唤、被他们当作外人、被他们弟弟亲手打死的女孩。
“怎么办？”
养母最先反应过来，抓住养父的胳膊。
“老何，怎么办？”
养父没说话。
弟弟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开始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嘴硬，她不承认，我没想打死她……”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奇怪，我一点都不恨。
不恨弟弟，不恨养父，不恨养母。
只是觉得很累。
二十一年，终于可以休息了。
养父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埋了。”
养母抬头看他：“什么？”
“埋了。”
养父又说了一遍。
“找地方埋了，就当没这个人。”
弟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
“那……那别人问起来怎么办？”
“就说她跑了。”
养父说。
“不是早就想跑吗？正好。”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被丢在集市。
那时候我以为他们是无意的。
八岁那年被丢在火车站，我还帮他们找理由，也许真的不小心走散了。
十一岁那年被吊在房梁上，我才明白，他们不是不小心。
他们是一直想扔掉我。
现在终于扔掉了。
用这种方式。
15
养父从外面找来一个编织袋，很大，装化肥的那种。
养母翻出床单，把我身上的血擦净。
弟弟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你来。”
养父冲他招手。
“自己的事，自己收场。”
弟弟走过来，手还在抖。
他们把我装进编织袋里。
很黑。
可我已经看不见了，我的灵魂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