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的当天下午,沈书婉把自己关进了问心居。
不是不想出门,是不能。
交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一个无法弥补的疏漏。
她在答卷上写的那套分析框架,是现代军事学的产物:战前态势评估、敌我力量对比、地形因素权重、后勤补给极限、天气窗口期……这些概念在她脑子里深蒂固,落笔时自然而然就流淌出来。
她刻意避开了具体的数字,避开了过于专业的术语,但那个框架本身——
那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如果姬云昭真的懂军事,如果那个审卷的教习真的在兵部待过,他们一定会看出来。
“沈姑娘?沈姑娘!”
门外传来翠娘的声音。
翠娘是三天前被谢广陵送来的,说是山长的安排——问心居需要人打扫,沈书婉需要人照顾。沈书婉知道这是监视,但她没有拒绝。有个熟悉这个时代的人在身边,对她只有好处。
“什么事?”
“谢教习来了,说有要紧事。”
沈书婉心头一紧,放下手里的书简,起身开门。
谢广陵站在院门口,脸色比往常更凝重。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布短褐、面容普通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进去说。”谢广陵快步走进院子,示意那个年轻人守在门外。
沈书婉把他让进正房。
谢广陵坐下,第一句话便是:“你的考卷,出事了。”
沈书婉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事?”
“你自己看。”谢广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一张抄录的答卷——她的答卷。字迹不同,但内容一字不差。
沈书婉快速浏览了一遍,没发现问题。
“这是——”
“这是你交上去的卷子。”谢广陵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昨天夜里,有人潜入了阅卷房,把你的卷子抄了一份带走。”
沈书婉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
“不知道。”谢广陵说,“但今天一早,顾若华来找山长,说要‘看看那个流放犯女写了什么’。山长拒绝了,可她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顾若华。
后党。
如果她的答卷落到了后党手里——
“他们看出什么了?”沈书婉问。
谢广陵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他说,“沈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那些推演的思路——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书婉沉默了。
她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看书看的。”她说。
“什么书?”
“很多书。兵书,史书,杂书。”沈书婉迎着他的目光,“沈家不许女子读书,我便偷偷看。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谢广陵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姑娘,”他缓缓开口,“我在兵部待了十年,见过无数战报、推演、奏章。你这篇策论里的思路——那些关于‘后勤极限’‘天气窗口’‘心理战’的分析——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哪里?”
谢广陵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三后,山长会公布大考结果。”他说,“这三天里,你哪儿都别去,谁也别见。有人来找你,就让翠娘说你在养病。”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个木匣,是山长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让她看看真正的北境’。”
门关上了。
沈书婉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走向那个被灰衣年轻人放在石桌上的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
她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卷宗。
最上面那一张,写着四个字——
“兵部密报·绝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