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夜很静。
沈书婉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官道尽头起伏的山影,脑中反复推演着方才那场对话。姬云昭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都被她拆解成碎片,又重新拼凑起来。
“十七具尸体。”
“人为布置的痕迹。”
“从哪儿学来的?”
这些话表面是询问,实则是试探——试探她的底细,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会不会露出破绽。
她回答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看书看的”——这种借口,骗不了真正聪明的人。可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骗过他,而是给他一个“可以继续追问”的理由。若把自己说得滴水不漏,反而更可疑。
一个深闺庶女,遭遇巨变后突然精通兵法,这本身就不可能天衣无缝。与其费心掩盖,不如留些破绽让他去猜。
猜得越多,想得越多,就越不会轻易下结论。
这是她从无数历史案例中学到的东西。
只是她没想到,试探来得这样快。
“笃笃笃。”
敲门声骤然响起。
沈书婉没动:“谁?”
“我。”
是姬云昭的声音。
她起身开门。他站在门外,已换了身衣裳——仍是玄色,质料却轻便许多,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身后跟着两个护卫,牵着马。
“跟我走。”他说。
“去哪儿?”
“九星书院。”
沈书婉望了望天色——月亮还挂在中天,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现在?”
“现在。”姬云昭转身往外走,“山匪的事已报官,明便有官府的人来收尸。你留在这里,要么被当作证人带往衙门,要么被那些山匪的同伙盯上。想活命,就现在走。”
沈书婉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说的是事实,却并非全部的事实。
半夜启程,脱离官道,走夜路——这会让人彻底失去方位感,失去对环境的掌控,只能跟着他走。这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或者说,是一种控制。
她若拒绝,便是不信他;若答应,便是将安危交到他手上。
两难。
可她并未犹豫太久。
“等我一下。”她转身回屋,拿起那只从山匪身上缴获的水囊和短刀,而后出门,“走吧。”
姬云昭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里有东西——或许是意外,或许是欣赏,又或许只是重新评估。
一行人上马。
沈书婉不会骑马。原主也不会。姬云昭的护卫给她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简单教了几句要领。她翻身上马,身体僵得像块木头,却咬着牙跟在队伍里往前走。
夜风凛冽。
山路崎岖。
她辨不清方向,只知道他们一直在往山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偏。两边是黑压压的林子,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
姬云昭走在最前头,始终没有回头。
沈书婉落后他两个马身,一边忍受马背上的颠簸,一边努力记忆沿途的地形——尽管夜色下什么都看不真切,但星位的方向、山势的起伏、河流的声音,都能成为标记。
两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山路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沈书婉勒住马,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