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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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景初还沉浸在他和宋云舒孩子去世的悲痛中。
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给孩子立的墓碑。
今离开东宫前,为了弥补云舒,他答应她。
将来会扶持她为正妻。
他们的孩子会是嫡出。
他心里虽然觉得亏待阿姿,但是想着阿姿无所出。
空占着太子妃的位置,将来难道他所生的孩子个个都是庶出不成。
阿姿向来是与他心心相印的,最懂他的心。
定然不会为了区区太子妃之位与他生出嫌隙。
等他安抚好云舒。
将来继承皇位之后,中宫皇后还会是阿姿。
到时候,太子便是他与云舒的孩子。
阿姿端庄持重,这孩子交给她教养,将来定然是做储君的好苗子。
而他就好好陪着云舒,封她为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将之前亏欠她的,全部弥补给她。
往后余生,阿姿高居后位,享进荣华富贵。
而他就好好陪着云舒,一生一世一双人。
于景初正专注的想着,他神情温柔又哀伤的看着墓碑上的字。
“吾与爱妻云舒之子。”
是他答应云舒的,给她的补偿。
至于阿姿那里,他后再向她解释。
下一瞬,砰的一声闷响,有什么倒地了。
于景初还没从悲伤之中抽身,便听人惊呼一声。
“太子妃!”
“太子妃晕倒了!!”
于景初急忙抬头,看向先前阿姿站着的位置。
她倒在地上,就这么静静的躺着。
于景初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阿姿是在装病骗他。
可是他等了片刻,她始终没有起来。
玉珠跪倒在阿姿身旁,哭的撕心裂肺。
“太子妃,太子妃你醒醒啊!”
“来人,来人救救太子妃啊!!”
玉珠绝望不已,于景初也终于如梦初醒。
他急忙冲上前去,将阿姿搂在怀中。
她很轻,瘦的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周身冰凉,一丝活人的气息也无。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在她鼻间试了试。
没有任何气息。
于景初慌了神,那一瞬间,他的打麻将一片空白。
“阿姿?”
他试探性的喊她的名字。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回府!”
“太医,立刻叫太医来!!”
于景初疯了一般抱起徐姿,不断往东宫的方向狂奔。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马车。
还是身边的侍卫拦住他。
于景初将徐姿抱上马车,很快便回了东宫。
他急急忙忙把徐姿放回床上。
太医随后便到。
他们试了试徐姿的脉象,不住摇头。
“太子殿下,太子妃气息已绝,回天乏术了。”
于景初呆愣的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的。
“怎么可能?”
“阿姿方才该好好的。”
“怎么可能会出事?”
他想起自己白天最后一次看到徐姿的时候。
她脸色苍白,几乎失去了活人的血色。
可那个时候,他只顾着云舒的病情。
他心里对她还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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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从没想过要离开她。
“太子妃身受寒疾,原本便寿命短折。”
“又服用了大量浸泡过藏红花汁的赤霞丹。”
“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阳气也榨净了。”
“原本太子妃的寿命还有半年有余。”
“可这段时间心衰力竭,太子妃的寿元加速耗空了。”
“太子殿下,节哀。”
“节哀”二字不断在于景初耳边回荡。
他始终不敢相信,阿姿竟然真的离开他了。
她抱着我冰凉的身躯,痛苦无助。
脑海中不断闪过的,是二十五年以来我们的点点滴滴。
他与阿姿,幼时相识。
刚认识起,母后就不止一次的同他说过。
阿姿聪慧端庄,将来可以做太子妃。
他与阿姿感情甚笃,自从记事起,便从未分离过。
后来,他与父皇政见不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父皇觉得他年轻气盛需要历练。
一气之下将他贬斥,送去了西北战场历练。
他从最底层的兵卒开始做起,受了许多委屈。
空闲的时候,他便往京城传信。
因为心里还压着一口气,不给父皇母后写。
但是委屈无处诉,他便给阿姿写信。
好不容易熬成了副将,他又受了重伤。
原本以为自己时无多,写信给阿姿时心中不舍,忍不住落了泪。
他说倘若他死在战场上,便让她改嫁他人。
可是信递过去,许久都没有回信。
他以为阿姿一定生气了,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哄她消气。
可是那,底下的将士突然撩开门帐,说有人寻他。
阿姿就这么从风雪中走进他的视线。
“听说有人受伤,忍不住委屈哭了。”
“还要让我改嫁他人。”
“我若是真改了嫁,那有人不是要哭死了。”
他看着那张思夜想,支撑他度过了许多个无眠夜的脸。
男子汉大丈夫竟然红了眼眶。
窝在阿姿怀中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那之后,她就留在了军营中。
他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了父母,独自一人千里迢迢来到西北的。
但是他知道,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那时候抱着阿姿,他心里就在想。
他绝不让阿姿受委屈,更不会让她觉得,为他付出这么多是不值得的。
他们感情一好过一。
在西北一待这么多年,她一个千金小姐,竟然为了他,学着做那些杂活。
后来,他深入敌营,身受重伤。
雪地里险些垂死。
茫茫大雪,所有人都失去了救他的信心。
只有她一个人,冒雪深入。
背着他,背着替他去死的决心。
趟过膝盖深的厚雪,生生把他从鬼门关追了回来。
于景初合上眸,脑海中满是阿姿的一颦一笑。
他们一起度过了二十五年,早就已经成为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可是现在回想起那些,他只剩下愧悔。
阿姿的脸依旧朝他笑着,可是眼里却含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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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他们刚刚回京的时候。
他们都以为是苦尽甘来,后只剩下琴瑟和鸣的好子。
他在心里为她筹划好了最盛大的婚礼。
他要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他们也的确恩爱了几年。
可是后来,太医诊断出她身受寒邪侵体多年,身体基已坏,从此恐怕不能有孕。
他想起是因为他,因为救他她在雪地里趟了一夜。
他愧疚极了,脸贴着她的掌心。
那夜,他说了无数个对不起。
可她只是温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
“重选一万次,我还是会救你。”
他心里想着,自己一定要用一生弥补她。
可是他是储君,需要开枝散叶。
母后赏赐了宋云舒做他的侧妃,径直将人送进了府。
他将人拒之门外,在宫门口一跪就是三。
他不怕忤逆父皇母后,也不怕再一次被贬黜。
他只怕阿姿会对他失望。
他决心和父皇母后对抗。
可是她出现在他身旁,轻轻拉住他的手。
递给他一碗热水。
“景初。”
她温柔唤他,所有苦涩尽数咽下。
“我已经喝过了宋小姐的妾室茶。”
“她现在是你的侧妃了。”
他忘记那她眼里有没有泪了。
只记得她温柔的眸子注视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景初,我们回去吧。”
他不忍她为他担心,任由她扶着上了马车。
回去路上,他什么都没说。
可是心里满是对她的愧疚和心疼。
他无从补偿她,只能对她更好。
所以他将所有罪责全部都推到了宋云舒头上。
他怕阿姿会因为宋云舒的存在心生芥蒂。
怕她伤心难过。
所以总做出对宋云舒极为厌烦的样子。
也只有这样,他内心才能稍微平衡些。
可是宋云舒与阿姿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她没有阿姿的大气明媚,出身高贵。
一双眼睛总是水灵灵的望着他,也只望着他。
她崇拜他,仰慕他。
心里眼里全都只有他一个人。
尽管他不喜欢她,可是触及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也会不自觉软了几分。
他记得新婚之夜,他匆匆离开时,她紧紧攥住衣服的手。
记得他们第一次圆房时,她红润的脸颊。
记得她第一次有孕时,她眼里雀跃的光。
不知何时开始,他心里已经慢慢喜欢上了她。
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可是他觉得这样愧对阿姿,便有意疏远宋云舒。
明明他刚开始还能将一切平衡的很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于景初抱着身体冰冷的徐姿,绝望无助极了。
玉珠跪在床榻前,流着泪。
她颤抖着将太子妃留下的让夫书拿出来,递给了于景初。
“太子殿下,这是太子妃留给您的。”
“让夫书。”
于景初接过那个信封,手指忍不住轻颤了下。
他强忍住内心的翻涌,打开信封。
展开了里面的信纸。
“让夫书”三个字映入眼帘,他眼眶立时红了。
这是阿姿的笔迹。
她字字泣血,写的都是他们以前的好,和现在的陌路。
8
最后她说,知君有两意,故而相决绝。
身亡之际,愿让他与心爱之人。
太子妃之位,也一并让给宋云舒。
每个字都如同尖锐的冰锥,狠狠扎在于景初的心脏上。
“这封让夫书,是阿姿什么时候写的?”
他听见自己声音颤抖的问。
“回太子殿下,是您拿走赤霞丹之后。”
“太子妃深知自己命不久矣,不能长久陪伴在太子殿下身旁,故而写下让夫书。”
“太子妃还说,她恐怕看不到明年春来院子里的梨树开花了。”
于景初转头,看向庭院中枯寂凋敝落满了雪的梨树。
春来梨树开花,不过只剩下两三个月的光景。
她甚至连三个月都坚持不到了吗?
可是那时,他匆匆推开门,只为了求给云舒的一线生机。
他甚至忘了,阿姿深受寒疾之苦,是受不得风受不得寒的。
他拿走了她续命的赤霞丹。
而她却什么都没说。
于景初缓缓低下头,泪水落在怀中徐姿的脸上。
可她脸色苍白冰冷,已经再不会对他的泪有所触动。
“阿姿……”
于景初心中愧悔难当。
他没想到,因为自己的无心之失,竟然害得阿姿早亡。
他心中的愧悔,比当初得知云舒和离出府时,更痛百倍。
他后悔了。
当初他就应该在宫门口跪到死,强迫父皇母后松口。
大不了,他不做这个储君了。
哪怕终生没有子嗣,也要阿姿留在他身旁。
他明明控制不了自己对两个女人动心,可是还是让这一切发生了。
于景初轻轻将徐姿放回床上。
想起她怕冷,一层一层替她将被褥盖好。
“太子殿下,太子妃离世前说。”
“希望太子殿下能将她放出东宫,让徐家的父母兄长安葬她。”
玉珠一句话,几乎将于景初打入。
他长睫一颤,眼泪落下来。
“她甚至不愿意与我同葬一个陵寝。”
玉珠跪在地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这是太子妃临终遗愿,请太子殿下答允。”
于景初无可奈何。
既然是阿姿临终遗愿,他又岂能违背。
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家兄长疯了一般的冲进来将徐姿抱起。
“阿姿?!”
徐家兄长抱着妹妹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泪意汹涌。
他将妹妹抱起,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于景初,眼中有恨。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还是离开了。
玉珠紧随其后,她收拾了徐姿生前的东西,一并跟着回了徐家。
很快,徐家搭起了灵堂。
府里上下哀恸,听说徐夫人哭晕过去数次,徐大人一夜之间白了鬓发。
府里上下事宜都交给大儿媳主持。
也算是井井有条。
听说徐姿去世,惊动了宫里。
皇后娘娘甚至亲自前往徐家悼念。
也算是为了儿子弥补一二,别叫老臣寒了心。
“景初年幼不懂事,对阿姿有所亏欠,是本宫教养不周。”
“往后徐家若有什么需要,本宫定竭力相助。”
9
徐家人什么话都没说。
皇后娘娘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飘在空中,看到皇后娘娘鬓角也多了几白发。
她一向宠我,拿我当半个女儿照顾。
从我还不认识于景初时起,她便说要让我做他的太子妃。
我心想,皇后娘娘如此端庄雅致的妙人儿,做她的儿媳妇,定然是顶顶幸运的事。
可惜皇家终究无情。
我所期盼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恐怕只能来世实现。
若有来世,我不愿再认识于景初了。
我停在母亲身边,看她哭的熬红了眼睛。
父亲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也缓缓塌了下去。
兄长红着眼眶抿着唇,下巴微微颤抖。
还有我年幼的弟弟,我还未看到他成家立业。
这么快,我就要离开他们了。
身后,于景初缓缓走进灵堂。
兄长气恼不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
“于景初,你还敢来?!”
“我妹妹已经写下让夫书,你还让她怎么做你才满意?!”
于景初任凭兄长挟制他,他丝毫不在意的往前继续走。
“我只是想来送阿姿最后一程。”
“我妹妹不用你送!”
“她现在与你与东宫已经没有半分瓜葛了!”
于景初垂下眼,眼眶红透,眼下一片青黑。
这两,他一刻都没有睡着过。
一闭上眼,看到的全是阿姿的音容笑貌。
有她幼时与他嬉戏玩乐,也有他们在西北一起放风筝。
还有刚刚成婚那夜,她温柔的捧着他的脸。
她穿嫁衣的样子,很美。
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
父亲阻止了兄长。
“不得僭越。”
“太子殿下既然想送阿姿最后一程,便让他上炷香吧。”
兄长收了收。
于景初走到我的棺椁面前,为我上了一炷香。
他神色虔诚而郑重。
“阿姿,我来送你了。”
他目光紧紧追随着我的棺椁。
亲眼看着我被父兄送到了徐家祖坟安葬。
看着他们为我立碑。
“徐家长女徐姿之墓。”
里面再没有他的只言片语,也就代表着,我与于景初再无系。
我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徐家陷入一片哀伤之中。
父亲母亲食不下咽,消瘦了好几圈。
直到大嫂嫂生下长女,家里人才多了几分笑颜。
母亲在小孙女儿脖颈上找到了一颗与我身上相同部位一模一样的红痣。
再看看小孙女儿与我七八分相似的眉眼红了眼眶。
“阿姿,是我的阿姿回来了吗?”
“听说阿姿在母亲肚子里时,经常闹腾。”
“这个孩子也是呢。”
“说不定真是阿姿放心不下父亲母亲,投胎到了我腹中,为的就是与父亲母亲重续亲缘。”
大嫂嫂说着宽慰父亲母亲的话。
“我与夫君商议许久,决定给我们的女儿取名幼姿,如何?”
徐幼姿。
“幼姿?”
“果真是好名字。”
父亲母亲湿了眼眶,逗弄着小幼姿。
10
伴随着小幼姿渐渐长大,父亲母亲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变多了。
徐家慢慢又有了欢声笑语。
东宫里却是一片死寂。
自从徐姿去世之后,于景初整个便如同活死人一般。
原本宋云舒还以为徐姿走了,东宫只剩下她一个侧妃,理所应当被抬成太子妃。
毕竟于景初已经爱上了她,如今虽然为徐姿的死伤心,可是他终归会走出来。
到时候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可是这一等就是四年多。
几个孩子都已经被送回她身边抚养,可是太子妃始终不是她的。
她带了参汤去看于景初,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却看到书房里,他对着徐姿的画像出神。
“殿下又在思念姐姐了。”
宋云舒将参汤放下,眼中并没有妒意。
“姐姐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殿下思念她,心中一定欢喜。”
于景初淡淡应了声,收了画像,没说什么。
“殿下,三个孩子渐渐长大了。”
“殿下总要为他们考虑,不能让他们一直是庶子庶女吧。”
“殿下曾经答应我的,什么时候可以兑现?”
于景初脸色一冷。
“太子妃之位,只会是阿姿的。”
“云舒,我没有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赤霞丹上的藏红花汁,是你做的吧?”
“阿姿因为这些赤霞丹,间接丢了性命。”
他语气平稳,声音却极冷。
看着他漠然如冰的神色,宋云舒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自从徐姿死后,于景初就丧失了最后一丝作为人的感情。
他现在就如同一个冰冷的行尸走肉。
“留你在府里,一是因为曾经我的确亏欠你。”
“二是因为,阿姿过世之后,我不愿再做伤害女子感情之人。”
“你在府里好好照顾几个孩子,其他的,你什么都不要想。”
他的目光极冷,宋云舒不敢再说什么,急忙应声退下。
徐姿死后的第五年,于景初不再留恋凡尘,辞去储君之位,上了净尘山。
他就这么突兀的出家了。
宋云舒带着孩子去净尘山看过他一次。
净尘山上,扭头就能看到山后徐家的祖坟。
宋云舒扯了一个讽刺的笑容。
怪不得一定要来净尘山出家呢,原来是为了一直能看到徐姿的墓。
宋云舒也就只带着孩子去看了他一次。
皇上皇后知道他心意已决,储君之位给了三殿下。
宋云舒也彻底失去了太子之位,只留下了一个空置的王府侧妃名号,留在府里枯老一生。
而于景初在净尘山上,每年大雪,都会冒险下山,将徐姿墓前的积雪清扫净。
他知道她怕冷,一次都不敢耽误。
后来又在她坟墓前移栽了一棵梨树。
春来落英纷纷,美极了。
有时夏天暴雨,他撑着伞,陪她整夜。
这样一直过了十年。
一次暴雪之后,于景初下山扫雪。
他失足滑倒,就这么跌在了大雪中的山间。
被冻死之前,于景初想。
倘若当年没有阿姿将他背出雪地,他那时便应该冻死在那个雪夜了。
如今也算是不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