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周毅心中那片深邃的湖。
孙大志背后有人,王大力和他蛇鼠一窝,村委会的其他人都是墙头草。整个石头村的权力结构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这个外来者死死地包裹在其中。
周毅意识到想靠正常的程序去团结村两委去推动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想在石头村站稳脚就必须找到一个锋利的突破口撕开这张网。
这个突破口不能是经济。因为任何需要花钱的事都会被陈老抠以“村里没钱”为由堵死,也会被王大力和孙大志视为可以捞油水的肥肉从而百般阻挠。
这个突破口更不能是直接的权力斗争。他现在孤身一人基未稳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么突破口在哪?
周毅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天还没亮就走出了那间破屋,开始在村子里一圈一圈地默默地转悠。他不像个部更像个迷路的游客。他看着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那些扛着锄头睡眼惺忪走向田地的村民,看着那些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人。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群孩子身上。
那是一群年龄在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之间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大多都去了南方的大城市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他们成了事实上的“孤儿”由年迈的爷爷照看着。
此刻这些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孩子,却像一群野猴子在村里唯一的黄土场上追逐打闹。他们浑身脏兮兮的鼻涕挂在嘴边嘴里喊着周毅听不懂的脏话。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因为抢沙包被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孩一把推倒在地。女孩的膝盖磕在了碎石上瞬间就见了血,她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男孩却像个得胜的将军叉着腰得意地大笑。周围其他的孩子也在跟着起哄。
没有一个大人上前去管。
那些坐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们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抽着他们的旱烟。仿佛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周毅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一个村庄的未来不在于它现在有多少粮食有多少钱而在于它的孩子眼里有没有光。而石头村这些孩子的眼里他只看到了野性麻木和一片看不到希望的荒芜。
他知道他找到那个突破口了。
这个突破口最柔软最无助却也最能触动人心。他要把光重新点亮在这些孩子的眼睛里。
他大步流星地返回了村委会。
他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扫地的李秀梅。
“秀梅嫂我想问一下村委会西边那间锁着的仓库是做什么用的?”
李秀梅愣了一下回答道:“哦你说那间啊早就废弃了。以前是村里的粮仓后来粮食都分到各家各户那里就空下来了堆了些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
“好。”周毅点了点头,“那把钥匙在谁那里?”
“在陈会计那儿。”
周毅二话不说直接走到了陈老抠的家门口。陈老抠正端着个大碗蹲在门口稀里呼噜地喝着玉米糊。看到周毅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会计我想用一下西边仓库的钥匙。”周毅开门见山。
“啥?”陈老抠含糊不清地问。
“我想把那间仓库清理出来改造成一个图书室,给村里的孩子们一个看书写字的地方。”
陈老抠喝糊糊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周毅。
“啥?图书室?”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周书记你没发烧吧?孩子们看书能当饭吃?再说了清理仓库不要人工?买桌椅板凳不要钱?买书不要钱?钱从哪来?你出啊?”
一连串的发问还是那个老调调。
周毅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平静地伸出了手。
“钥匙。”
陈老抠被他那不容置疑的气势噎了一下。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腰间那一大串钥匙里解下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丢给了周毅。
“我可告诉你村里一分钱没有!你想折腾是你自己的事别想从我这抠走一个子儿!”
周毅拿着钥匙转身就走。
他用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仓库那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锁。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老鼠屎味道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周毅连连咳嗽。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破旧的农具烂掉的桌椅成捆的稻草……蜘蛛网结得像盘丝洞地上厚厚的灰尘踩上去都看不到脚印。
这工作量可不小。
周毅没有犹豫。他找来一把破扫帚一个烂簸箕脱掉了自己的白衬衫只穿着一件背心就这么一个人了起来。他先是将那些还能用的破烂桌椅小心翼翼地搬到院子里。然后,再将那些彻底没用的垃圾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外清理。
灰尘呛得他直流眼泪,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的背心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虽然瘦削但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
村委会的院子是村里人来人往的必经之地。周毅这番奇怪的举动很快就吸引了村民们的注意。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门口对着里面那个正埋头苦的年轻身影指指点点。
“这新来的书记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坐跑去掏那个比茅坑还臭的仓库?”
“听说是要给娃们搞个啥……图书室?”
“屁用!还不如给咱多发两袋化肥来得实在!”
议论声嘲笑声不绝于耳。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问一句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一把。他们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猴戏。
村长王大力叼着烟从院门口晃悠过去。他朝里面轻蔑地啐了一口唾沫嘟囔了一句“不务正业净瞎搞”然后就背着手去了村头的小卖部打牌。陈老抠远远地看了一眼冷哼一声回家睡回笼觉去了。李秀梅倒是想去帮忙但被她男人一把拉住了:“你瞎掺和什么?这是他自己要的吃力不讨好咱别惹那个麻烦!”
整个上午诺大的村委会院子里就只有周毅一个人忙碌的身影。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脸颊下巴滴滴答答地砸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溅起一小圈尘土。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愚公试图用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移开一座名为“麻木”的大山。
就在他将一张特别沉重的断了腿的八仙桌费力地往外拖的时候。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年轻人歇会儿吧。”
周毅回头。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拄着一拐杖站在他的身后。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周毅认识他。这是村里德高望重已经快八十岁的前前任老支书陈建国,村里人都尊称他一声“陈老”。
周毅累得气喘吁吁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着老人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陈老您怎么来了?”
陈老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间被他清理了一半的仓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这里已经默默地站了很久了。
这天当周毅再次弯下腰准备独自一人将那张沉重的八仙桌搬起来的时候。
陈老突然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不远处那几个同样在看热闹却不敢上前的年轻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喝道。
“都愣着什么?眼瞎了吗!”
“没看到周书记一个人在为咱们村里的娃们活?”
“过来搭把手!”
那几个年轻人被他这么一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陈老不再理会他们他扔掉手中的拐杖迈开脚步,虽然有些蹒跚但却无比坚定地走到了周毅的身边。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瘦的手抓住了八仙桌的另一头。
他看着周毅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周书记算我老头子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