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的头刚爬过长白山的山尖,郑爱国正蹲在灶房门口,仔仔细细擦着一个洗得发亮的玻璃罐头瓶,里面装着他攒了小半个月的野蜂蜜,是前阵子进山从石缝里掏的,甜香得很。
林秀琴端着个布包从里屋走出来,把包递给他,里面是两斤用布票换的红糖,还有一瓶托人从公社供销社打的散装高粱白酒,都是给孙老把头准备的拜师礼。
“都给你装好了,红糖是新拆的,酒也是纯粮的,孙把头就好这口。”她帮他把棉袄的扣子系好,又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玉米面饼子,“说话恭敬点,别像以前那样毛躁,孙把头一辈子在山里滚,最看重规矩和心性。”
“放心,我都懂。”郑爱国笑着捏了捏她冻红的脸颊,心里暖烘烘的。前世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正眼看过孙老歪这个放山老把头,直到后来想学着放山混口饭吃,老人已经过世了,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这辈子,他一定要把这门本事学到手,不光是为了挣钱,更是为了守住长白山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里屋的门帘撩开,郑老背着手走出来,把手里一磨得发亮的桦木棍子递给他,棍子五尺多长,粗细刚好握在手里,一头削成了扁尖。“这是我年轻时候放山用的索拨棍,你拿着。孙老歪是十里八乡最懂放山的,你跟着他学,要沉下心,别耍小聪明,放山跟做人一样,心正,才能挖到好参。”
“爹,我记住了。”郑爱国双手接过索拨棍,棍子沉甸甸的,带着老木头的温润,是爹一辈子的念想,也是他往后放山的依仗。
刚要出门,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铁蛋扒着门框探进头来,棉袄穿得鼓鼓囊囊,手里也攥着一自己削的桦木棍子,看见郑爱国,眼睛瞬间亮了,咧着嘴小声喊:“爱国哥,拜师,我也去。”
少年前一晚听说郑爱国要去拜孙老把头学放山,激动得半宿没睡,天不亮就削好了棍子,蹲在院门口等着。郑爱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跟哥一起去,孙把头要是肯收,你就跟我一起学本事。”
俩人刚走到村口,就撞见了扫雪的李二赖和王老三。俩人前几天被公社罚了扫雪一个月,正一肚子怨气,看见郑爱国,脸瞬间拉了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阴阳怪气地嘟囔:“哟,这不是咱们村的神吗?这是要去哪儿啊?不会又要去偷猎吧?”
郑爱国脚步没停,斜了他俩一眼,冷冷怼了回去:“俩瘪犊子,扫雪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有功夫在这儿嚼舌,不如想想怎么把欠公社的罚款交上,别到年底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俩人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敢回嘴——再惹事,公社真要把他们送劳改队了。郑爱国没搭理他俩,带着铁蛋径直往村东头孙老把头家走。
孙老把头家就在村东头的山脚下,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晒着各种草药和兽皮,墙角堆着十几长短不一的索拨棍,门帘上挂着个山桃木的牌子,刻着山神爷的像,是放山人的规矩。
郑爱国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孙大爷,在家吗?”
门帘撩开,孙老歪走了出来。老人七十多岁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鹰,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一辈子在山里风吹晒磨出来的。看见郑爱国手里的拜师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铁蛋,老人眯了眯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丢下一句:“进来吧。”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墙上挂着一张山神爷的画像,供桌上摆着香炉,还有几苗晒的山参。郑爱国把拜师礼放在供桌旁边,拉着铁蛋,恭恭敬敬地对着孙老歪跪了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孙大爷,我郑爱国,想拜您为师,学放山的规矩,学山里的门道。您放心,我绝对不偷懒,您教我的东西,我全记在心里,绝不用您教的本事歪门邪道的事,绝不给您丢脸。”
铁蛋也跟着他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瓮声瓮气地说:“师父,我也学!我帮我哥看山,绝不偷懒!”
孙老歪没立刻扶他们起来,只是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打量他俩,足足看了半分钟,才开口考他:“我问你,放山第一要守的规矩是什么?进山拜山神,要备哪三样东西?抬参最忌讳什么?”
这三个问题,是放山最核心的规矩,也是最考验人心性的。郑爱国稳了稳神,一字一句地答:“放山第一要守的规矩,是敬山神、不贪多,二甲子以下的小参不挖,带红籽的母参不挖,给山里留活路,不能断了子孙后代的饭。进山拜山神,要备白酒、糕点、五谷粮,三样不能少,心要诚,不能糊弄。抬参最忌讳断了须,须断了,参就失了灵气,也坏了放山人的规矩,抬参要拿鹿骨签子,不能用铁器,伤了参皮。”
孙老歪眼睛一亮,手里的旱烟袋顿了顿,又接着考:“进山遇到黑瞎子堵路,怎么办?放山走丢了,怎么找回头路?”
“遇到黑瞎子,不硬刚,不跟它对视,慢慢退,它不主动伤人,咱不主动惹它。真要扑过来,就往树后面躲,专打它的眼睛和鼻子,那是它最软的地方。”郑爱国答得不慌不忙,“放山走丢了,不能慌,先找红松,看树皮的朝向,南面向阳树皮光滑,北面粗糙长苔藓,再找溪水,顺着溪水往下走,总能找到人家。还有,放山的索拨棍,走一步一个记号,绝不会走丢。”
这话一出,孙老歪当场就笑了,把旱烟袋往腰上一别,伸手把俩人扶了起来:“好!好小子!我收你这个徒弟了!连铁蛋,我一起收!”
他活了一辈子,见多了进山就想挖大参、挣快钱的年轻人,像郑爱国这样,懂规矩、心术正、还记着给山里留活路的,太少了。前阵子郑爱国给村里五保户送肉、拆偷猎套子、带着村民过好子的事,他都看在眼里,放山人,最看重的就是心术,心不正,进了山也挖不到好参。
郑爱国心里一阵激动,又要跪下磕头,被孙老歪拦住了:“不用多礼,放山人不讲究那些虚的。记住,入了我的门,就要守放山的规矩,第一不能贪,第二不能坏,第三不能忘了本,长白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不能光想着掏,还要想着护。”
“师父,我记住了!”郑爱国和铁蛋异口同声地应着,声音无比坚定。
当天下午,孙老歪就带着他俩进了村边的林子,实地教放山的本事。教他们怎么用索拨棍“扫趟子”,怎么看山参的伴生植物,冬天秧子枯了,怎么从地上的痕迹找参窝子,怎么认山里的草药,哪片林子有黑瞎子窝,哪条沟能走,哪片冰砬子不能踩。
铁蛋看着憨,学起这些来却格外用心,孙老歪教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在心里,索拨棍用得有模有样,孙老歪看着,一个劲地夸他实诚,是块放山的料。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师徒三人才往回走。孙老歪给郑爱国定了规矩,每天早上来他这儿学两个时辰的放山规矩和山里的门道,等开了春,雪化了,就带着放山小队,正式进长白山放山。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郑老和林秀琴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了,听说拜师成了,一家人都乐开了花。刘桂兰立马去灶房,把留着的野猪肉炖上了,又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锅巴烤得焦香。
晚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郑老喝着酒,看着郑爱国,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好好跟着你师父学,别给郑家丢人。放山的本事,是咱们长白山人的,学好了,这辈子就有饭吃。”
郑爱国端起酒杯,跟爹碰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酒辣得嗓子发烫,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