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傍晚。
堂屋，十五瓦灯泡昏暗。方桌拉开，一家人围坐。空气凝固。
上首：沈父沈知远（脸色灰败），沈母李淑娴（绞着手指）。
左侧：沈书翰（面沉似水），赵梅（抱臂冷脸），沈小军（扭来扭去）。
右侧：沈棋睿（坐姿前倾），张青（绷直脊背）。
下首：沈琴心（靠墙，脸白如纸），沈玥（缩在妈妈腿边）。沈画怡（门边小凳，几乎在圈外）。
沈父咳了两声，声音发：“今天……说说房子的事。棋睿要成家，琴心备考要安静，书翰一家……画怡上学……家里挤，但一家人，总得有个安排。”
话说完，他自己先塌了肩。
“爸，妈。”沈棋睿开口，声音诚恳，“我回来，添麻烦了。”他顿了顿，“我和张青处三年了，她家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可没房，婚结不了。她爸妈那边，我没法交代。”
张青配合地低头。
“家里困难，我知道。我不为难大家。就一个请求：重新合计，把空间利用起来。哪怕腾挪个小地方，让我们先结婚落脚。以后我分了房，立刻搬！”
沈琴心声音发颤：“棋睿在理。可我……我没法子。我带玥玥回来，没处去，是我的错。可我不是赖着。我在复习，在考试！考上了，有工作了，我立刻带玥玥走！一天不多待！”
她眼圈红了：“可现在，我连张安静书桌都没有。玥玥晚上翻身，我都不敢动……我不是要争，就要个能喘气的地方，熬过这几个月！”
她看父母，眼神哀求。
“砰！”
沈书翰把搪瓷缸砸在桌上：“重新合计？怎么合计？北屋我们住这么多年，小军在这出生、长大！搬？往哪搬？跟爸妈挤？打地铺？”
“琴心，棋睿！”赵梅尖声打断，眼泪说来就来，“你们说这话亏心不亏心！我嫁到沈家这么多年，伺候公婆生儿育女，哪点对不起沈家？北屋是我们抢的？是爸妈当年给的！现在小的要结婚，大的要考学，都来我们让房？合着就我们大房好欺负？”
她指沈琴心：“琴心妹子，你困难，我们知道。可你困难，不能踩我们肩膀过去！画怡那屋不是空着？她大学生，学校有宿舍，平时不回来，让你先住着，我们说啥了？现在倒成我们的不是了？”
又指沈棋睿：“棋睿，你要结婚是大事。可你能大哥大嫂没地方住？这世上哪有这道理！”
沈棋睿立刻抓住漏洞：“大嫂，话不能这么说。房子是父母的，现在家里困难，资源就该调配！我不是大哥，是想办法！中间隔一下，总能多出空间！钱我出点，力气我有！”
“你说得轻巧！”沈书翰怒道，“隔开？就这么大地方，隔了怎么走人？棋睿，你说话过过脑子！”
“是！我没用！我占着画怡的房，我欠她的！”沈琴心猛地站起，眼泪滚下来，“可我能怎么办？睡大街？你们都有工作有收入有指望！我呢？我除了考试，还有什么路？你们是不是就想死我算了！”
她痛哭失声。沈玥吓得大哭。
场面瞬间炸了。
赵梅尖声：“你们都我们让房，让我们一家睡大街吗？”
沈棋睿冷笑：“大哥占着最好房子不知足，是想死兄弟？”
沈小军被吓哭。张青脸白，往后缩。
“都给我住口！”沈父猛拍桌子，茶杯跳起，水溅出。他脸色铁青，口起伏。
但没人停。赵梅还在哭骂，沈琴心抽噎，沈棋睿争辩。沈父的权威，此刻彻底崩塌。他颓然坐下，捂脸，肩塌了。
一直抹泪的沈母突然失声痛哭：“别吵了……我求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我没本事，不能让你们都有地方住……我把地方让出来，我跟你爸去睡厨房……”
哭声撕心裂肺。
争吵骤停。更深的绝望弥漫开来。
画怡像看一场残酷戏剧。每个人都在陈述苦难，强调付出，争夺那点可怜空间。亲情、体谅、牺牲，在生存诉求面前不堪一击。
她是风暴眼，却是被忽视的目标。双方拿她的房间说事，却没人问她的想法。
手伸进口袋，碰到那个画着草图的本子。在这样、情绪化的争夺面前，那些理性的线条、计算、构想，苍白无力。人们真的会在乎“更好利用空间”吗？他们在乎的，是“我能不能得到”、“我会不会失去”。
不欢而散。没结论，只有更深裂痕。
沈书翰铁青着脸拉赵梅回屋，门摔得山响。
沈棋睿阴沉地拉张青离开。
沈琴心抱起哭累的沈玥冲回南屋，门紧闭。
堂屋只剩颓然的沈父和哭泣的沈母。
画怡默默起身，收拾狼藉的茶杯和烟灰缸。手指碰到冰冷瓷壁，寒意透心底。
她回到南屋。沈琴心背对门躺在床上，肩微颤。沈玥已睡着。
画怡坐在床上，没开灯。月光从窗照进，在地上投下冰冷清辉。
她掏出本子，就着月光看上面密麻的线条和数字。家庭会议上每张脸、每句话都在脑中回响。
理性告诉她，她的设计方案或许是唯一出路。但情感上，她感到深深疲惫和无力。在生存本能面前，爱和规划都脆弱。
然而，指尖拂过纸面，那些线条依然清晰。这是她的思考，她的努力，她不想被漩涡吞噬的微弱抵抗。
她合上本子，握紧。
风暴已来，逃避无用。接下来，该她亮出方案了。无论结果如何，她必须为自己，也为这个可能分崩离析的家，做出尝试。
黑夜漫长。黎明终会来。
而黎明之后，是更大风暴，还是渺茫转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