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
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鸣叫声,还有远处菜市场开市的嘈杂人声。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的酸痛已经基本消失,只有肌肉深处还残留着些许疲惫感。
他下床,走到窗边。
老街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早点摊的蒸汽升腾,骑着三轮车的小贩开始摆货,几个老人提着鸟笼在路边遛弯。
一切如常。
但何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开始准备今天的药茶原料。手在药材袋里翻找时,动作比昨天更稳,更准。指尖触碰到黄芪粗糙的表皮,能清晰感受到药材的质地和湿度;鼻子能分辨出当归特有的药香和甘草的甜味;耳朵能听见药材在布袋里摩擦的沙沙声。
三个感官,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变化。
“养元诀”运转一夜,不仅修复了轻微拉伤,还让身体机能有了微弱的提升。这种提升很细微,普通人可能察觉不到,但何宇——或者说林破天的灵魂——能清晰感知。
他烧水,下料,熬茶。
药茶在锅里翻滚,深褐色的茶汤冒着热气,药香混合着茶香弥漫开来。何宇盯着锅里的气泡,脑子里复盘昨晚的战斗。
三个打手,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全靠蛮力和狠劲。他用了最简单的位打击和关节技,控制在“制服”而非“致残”的力度。黄毛的右臂需要两三天才能恢复,瘦高个的手腕脱臼复位后会有几天不适,矮胖子的腿麻最多持续半天。
分寸把握得还算精准。
但问题在于,这件事会传开。
何宇舀起一勺茶汤尝了尝,温度刚好,药力融合得比昨天更好。他关火,将茶汤倒进保温桶,盖上盖子。
保温桶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昨晚格挡钢管留下的。他用手摸了摸,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上午九点,何宇推着小车来到老位置。
刚摆好摊子,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时间,老街坊们路过时顶多看一眼,偶尔有人停下来问问价格。但今天,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多看他几眼,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敬畏。
几个在路边下棋的老人,一边摆棋子一边朝这边瞟。
“就是他?”一个穿着灰色汗衫的老头压低声音问。
“对,昨晚巷子里,一个打三个。”另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推了推眼镜,“我老伴遛狗看见的,说那三个混混趴在地上起不来。”
“真的假的?看着挺瘦的。”
“人不可貌相……”
声音不大,但何宇的听力比常人敏锐,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不改色,把小桌板支好,塑料凳摆正,保温桶放在桌上。然后拿出纸杯,摆成一排。
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裤,手上沾着机油。他走到摊子前,盯着何宇看了几秒,才开口:“来一杯。”
“五块。”何宇说。
男人掏出五块钱纸币,放在桌上。何宇倒茶,递过去。男人接过纸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又看了何宇一眼,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仰头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停住了。
何宇看见男人的背影僵了一下,接着又喝了一大口。几秒钟后,男人转过身走回来,掏出十块钱:“再来两杯。”
“好。”
何宇倒茶时,男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兄弟,昨晚巷子里那事儿,是真的?”
何宇抬眼看他。
男人脸上带着好奇,但没有恶意。
“他们先动手的。”何宇说。
“明白,明白。”男人点点头,接过两杯茶,“我就问问。那三个是金鼎的人吧?你小心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谢提醒。”
男人提着两杯茶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接下来,客人陆续多了起来。
和昨天不同,今天来买茶的人,几乎都会多看他几眼,有的还会问几句。何宇一律用“他们先动手的”、“自卫而已”来回答,语气平静,不带情绪。
但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到中午时,保温桶里的茶汤卖掉了大半。何宇数了数收入——已经超过两百块,是昨天的两倍还多。
而且,回头客明显增多。
一个上午来买过三次的老太太,第三次来时拉着何宇的手说:“小伙子,你这茶真管用。我早上腰疼得直不起来,喝了两杯,现在能弯腰了。”
“药茶调理需要时间,不能代替治疗。”何宇提醒她。
“知道知道,但舒服多了是真的。”老太太笑呵呵地又买了一杯。
何宇看着老太太离开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药茶的效果,加上“一人打三个”的传闻,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叠加效应。人们觉得他神秘,觉得他的茶也神秘,于是更愿意尝试。而一旦尝试,药茶的真实效果又会强化这种印象。
这是个良性循环。
但风险也在这里——关注度太高了。
下午两点,保温桶见底。
何宇收拾摊子时,老陈从街对面走过来。这个退伍老兵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而是换了件净的灰色夹克,头发也梳得整齐。
“小何,收摊了?”老陈走到摊子前。
“陈叔。”何宇点点头,“今天卖完了。”
“我听说了。”老陈压低声音,“昨晚那事儿,传得挺快。现在半个老街坊区都知道,新来的摆摊小伙子,一个人放倒了金鼎三个打手。”
何宇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金鼎那边暂时没动静。”老陈继续说,“但你别掉以轻心。金爷那个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何宇把保温桶装进小车,“谢谢陈叔提醒。”
老陈看着他麻利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件事。周老爷子让我带话,请你今天下午去他家坐坐。”
何宇动作一顿。
“周老爷子?”他抬起头。
“对,就是昨天来买茶的那位。”老陈说,“他今天早上特意来找我,说想跟你聊聊。我本来想推掉,但他说得很诚恳,而且……”
老陈顿了顿,压低声音:“周老爷子不是普通人。他是海州市武术协会的名誉顾问,年轻时是真正的实战派高手,打遍周边几个市没输过。后来年纪大了,才退下来,但在武术圈里德高望重,说话很有分量。”
武术协会。
何宇心里一动。
这个世界,果然还有残存的武道传承。虽然可能已经式微,变成了表演和健身,但总归有人还记得真正的功夫。
“他找我什么事?”何宇问。
“没说具体。”老陈摇头,“但肯定跟昨晚的事儿有关,也可能跟你这茶有关。小何,我多嘴一句——周老爷子为人正派,在圈子里口碑很好。他要是想帮你,对你来说是好事。但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也得提前想好。”
何宇听懂了老陈的言外之意。
老陈在提醒他,周老爷子是行家,可能看出了一些东西。他需要准备好说辞,既不能暴露穿越的秘密,又要能应付对方的探究。
“我明白了。”何宇说,“谢谢陈叔。周老爷子家在哪?”
“老街西头,青砖小院,门口有两棵桂花树。”老陈说,“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好。”老陈拍拍他的肩膀,“小心说话。”
下午三点,何宇提着空保温桶,按照老陈说的地址找过去。
老街西头比东头更安静,房屋也更老旧。青石板路两侧是些颇有年代感的砖瓦房,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走到巷子深处,何宇看见了那两棵桂花树。
树很高,枝叶茂密,树冠如盖。现在是初夏,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树下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制的,已经有些氧化发暗。
何宇抬手敲门。
“咚咚”两声,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开。
几秒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周老爷子,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盘得整齐,气质温婉。
“请问找谁?”妇人问。
“周老爷子约我来的。”何宇说,“我叫何宇。”
妇人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请进,老爷子在院子里等您。”
何宇跨过门槛,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左侧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右侧有个小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水里游动。池塘边摆着一张石桌,四把石凳。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还有茶叶的清香。
周老爷子坐在石桌旁,正在泡茶。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练功服,布料柔软,袖口宽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明亮,腰板挺直。
“来了?”周老爷子抬头,看见何宇,笑了笑,“坐。”
何宇走到石桌前,在对面坐下。
石凳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冒着热气,茶香浓郁。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周老爷子倒了一杯茶,推到何宇面前。
茶汤清澈,呈淡黄色,茶叶在杯底舒展。
何宇端起茶杯,先闻了闻——清香扑鼻,带着豆香和栗香。然后小口喝下,茶汤温润,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
“茶是好茶,但比不上你那药茶。”周老爷子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你那茶,我昨天喝了一整天。晚上睡得特别沉,今早起来,关节松快了不少。”
“药茶调理,需要坚持。”何宇说。
“我知道。”周老爷子看着他,“所以我今天请你来,想问问——你那茶,真的只是普通药茶?”
何宇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周老爷子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还有昨晚那事儿。巷子里,一个人放倒三个金鼎的打手。我听说,那三个都是老手,下手狠,但被你几下就制服了,连伤都没怎么受。”
院子里安静下来。
竹叶沙沙声,池塘里的水声,远处隐约的鸟叫声,都清晰可闻。
何宇能闻到檀香、茶香、青苔的湿气,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老爷子想说什么?”何宇问。
周老爷子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小伙子,老夫练了一辈子拳,见过的高手不少,也教过不少徒弟。”他缓缓说,“你那放倒三个混混的手法——净,利落,精准。不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也不是现代搏击的招式。那是真正的传统功夫,而且是实战功夫。”
何宇沉默。
“还有你那药茶。”周老爷子继续说,“我年轻时跟一位老中医学过几年,懂点药理。你那茶的配方,我尝不出来全部,但能尝出几味药——黄芪、当归、甘草、枸杞,都是补气养血的。但效果这么好,肯定不只是这几味药。”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老夫开门见山地问——你那茶,不只是普通药茶吧?还有你放倒那三个混混的手法……老夫练了一辈子拳,没见过这么净利落的。你师承何人?”
问题抛出来了。
直接,尖锐,不容回避。
何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微凉,但回甘更明显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周老爷子。
院子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池塘里的锦鲤游到水面,张嘴吐了个泡泡,发出轻微的“噗”声。
远处,巷子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模糊而遥远。
“老爷子,”何宇开口,声音平静,“茶就是药茶,配方是家里传下来的。手法是小时候跟一个老师傅学的,用。没什么特别的。”
周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看透。
几秒钟后,周老爷子笑了。
“行,你不愿意说,老夫也不强求。”他重新靠回椅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小伙子,老夫提醒你一句——你这身本事,还有你那茶,藏不住。金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其他盯着老街这块地盘的人,也会注意到你。”
“我知道。”何宇说。
“知道就好。”周老爷子给自己倒了杯茶,“老夫今天请你来,除了问这些,还想给你提个建议。”
“请讲。”
“你那药茶,效果确实好。但摆摊卖,一天能卖多少?两百?三百?”周老爷子说,“太慢了。而且,摆摊太显眼,容易惹麻烦。”
何宇没接话,等着下文。
“老夫在武术协会还有点面子。”周老爷子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牵线,让药茶进入协会的内部渠道。协会里练武的人多,训练后需要恢复,你这茶正合适。价格可以提上去,一杯卖二十、三十都有人要。而且,协会能提供一定庇护,至少金鼎那种地头蛇,不敢明着动协会的人。”
何宇心里快速盘算。
武术协会的渠道,确实是个机会。销量和价格都能提升,还能获得一定的保护。但代价是,他需要和武术协会绑定,暴露在更多人的视线里。
而且,周老爷子这么热心,真的只是欣赏他的茶和身手?
“老爷子为什么帮我?”何宇问。
周老爷子笑了。
“两个原因。”他伸出两手指,“第一,老夫确实欣赏你。年纪轻轻,沉稳有度,身手好,还有一手配药的本事。这样的人,不该被金鼎那种垃圾埋没。”
“第二呢?”
“第二,”周老爷子眼神变得深邃,“武术协会这些年,越来越像表演团体了。年轻人学武,不是为了强身健体、自卫,而是为了比赛拿奖、拍视频赚钱。真正的功夫,在失传。”
他叹了口气。
“老夫老了,教不动了。但看见你,就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不,你比我年轻时更强。所以,老夫想帮你,也想借你的手,给协会那些年轻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功夫。”
这话说得诚恳。
何宇能感觉到,周老爷子没有说谎。这位老人是真的爱功夫,也真的为功夫的没落而惋惜。
“我需要考虑一下。”何宇说。
“当然。”周老爷子点头,“不急。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老陈,他会转达给我。”
“好。”
何宇站起身。
周老爷子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最后提醒你一句,”在门口,周老爷子压低声音,“金鼎的金爷,背景不简单。他能在海州混这么多年,背后有人。你小心点。”
“谢谢老爷子。”
何宇走出小院,黑漆木门在身后关上。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斜照,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提着保温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从背后传来。
何宇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节奏不变,但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耳朵竖起,捕捉周围的声音。
风吹过巷子的声音,远处车流的声音,某户人家电视的声音……都正常。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
何宇走到巷子拐角,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借着这个动作,他用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
只有那两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起身,继续走。
走出巷子,来到老街主路。人多了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何宇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的香味,还有水果摊上西瓜的甜味。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一切都很正常。
但何宇知道,不正常的事情,已经开始了。
周老爷子的邀请,武术协会的渠道,金爷的潜在报复,还有刚才那种莫名的窥视感……
所有这些,都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就在网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