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屿从悦湖雅居出来,开车在城里转了很久。
他不知道往哪开,就往城外开,开到郊区,开到农田边上。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烟。
外面是一片麦地,冬天的麦子矮矮的趴着,被风吹得一浪一浪。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个点做饭,他爸下班回来,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那时候家里穷,但热闹。后来他长大了,赚钱了,买房了,结婚了,以为子会越来越好。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车里,对着麦地抽烟。
烟抽完,他掏出手机,拨了他妈的电话。
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王桂兰的声音传过来:
“嘉屿?咋这时候打电话?”
陈嘉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他深吸一口气,说:
“妈,你跟爸明天有空没?来城里一趟。”
王桂兰愣了愣:“咋了?出啥事了?”
陈嘉屿沉默了几秒,说:
“我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他妈的声音,有点抖:
“行,妈跟你爸明天一早就来。”
挂了电话,陈嘉屿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麦地看不见了,只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灯火。他发动车子,往回开。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守义和王桂兰到了陈博文楼下。
老两口坐最早一班大巴来的,拎着两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家里的菜和肉。王桂兰说城里东西贵,能省点是点。
陈嘉屿下楼接他们,看到他妈眼圈红红的,他爸沉着脸不说话。他把袋子接过来,说:
“上楼吧。”
陈博文一早就去店里了,把屋子留给他们。陈嘉屿让爸妈坐下,倒了水,然后坐在他们对面。
王桂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儿啊,到底咋回事?你好好跟妈说说。”
陈嘉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提前下班撞见赵文博揉头发,到查手机看到聊天记录和转账,到吵架,到分居,到昨天送去离婚协议。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说到“转账两三千”的时候,王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儿子这么好,”她拉着陈嘉屿的手,声音发哽,“她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陈守义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他点了一烟,抽了几口,又摁灭在烟灰缸里。
“离,”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爸支持你。”
王桂兰抬头看他:“守义……”
“劝什么?”陈守义瞪她一眼,“我儿子受了委屈还要忍着?那种女人留着过年?”
王桂兰不说话了。
她拉着陈嘉屿的手,粗糙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摩挲着。那是了一辈子活的手,骨节粗大,掌心有茧。她看着儿子,看着儿子眼睛下面的青黑,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
“儿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妈只希望你过得好。你自己拿主意。”
陈嘉屿点点头:
“谢谢爸,谢谢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王桂兰看了看陈守义,又看了看儿子,犹豫着说:
“要不……妈去找她谈谈?”
陈嘉屿摇头:
“妈,别去了。”
王桂兰看着他。
“越谈越乱,”陈嘉屿说,“这事我自己处理。”
王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儿子,觉得他变了。以前那个笑嘻嘻的、什么事都跟她说的小伙子,现在眼睛里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陈守义在旁边又点了一烟,抽了一口,说:
“听儿子的。”
王桂兰点点头,不再提了。
陈嘉屿站起来,去把蛇皮袋子拎过来:
“带的什么?”
“菜,肉,”王桂兰说,“给你做顿好的。你看你瘦的。”
陈嘉屿笑笑,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王桂兰去厨房收拾东西了。陈守义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突然说:
“钱够不够花?”
陈嘉屿愣了一下:“够。”
“不够跟爸说,”陈守义说,“家里还有。”
陈嘉屿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中午王桂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还有从家里带来的腌菜。陈博文中午也回来了,五个人挤在小茶几边吃饭。
王桂兰一直给陈嘉屿夹菜,夹了满满一碗。陈嘉屿低头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陈守义喝着酒,也不说话。
吃完饭,陈博文去上班了。王桂兰把碗筷洗了,又收拾了一遍屋子。陈守义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陈嘉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
陈守义嗯了一声。
“对不起,”陈嘉屿说,“让你们心了。”
陈守义转头看他,看了几秒,说:
“傻小子。”
他把烟掐了,拍拍儿子的肩膀:
“记住,不管出啥事,有爸在。”
陈嘉屿点点头。
下午三点多,老两口说要回去了,赶最后一班车。陈嘉屿送他们去车站,把他们送上车,看着大巴开远。
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若彤发的信息:
“我把赵文博删了。真的。”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震了一下:
“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他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停车场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