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利贴之后,沈欣羽收敛了许多。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变得更加隐蔽。她不再往他桌上放东西,不再刻意制造接触的机会,甚至很少往他这边看。
但林翊安知道,她还在。
有时候是早读前,他发现自己的水杯被人悄悄挪到了桌角更容易拿到的地方。有时候是午休醒来,他发现桌上多了一颗糖,糖纸被叠成了小小的纸鹤,安静地躺在他的笔袋旁边。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她的座位在斜前方,明明她很难经过他的桌子,明明他一直在用余光留意她的动向——可她还是能找到那些缝隙,那些他注意不到的瞬间,把那些小小的东西塞进他的生活。
每次看到那些纸鹤,他都想扔。
可他一次都没扔。
他把它们收进书包最里层,和那些糖、那张创可贴、那张红豆面包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东西,他扔不掉。
流言并没有因为沈欣羽的收敛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沈欣羽喜欢林翊安”这样的说法,后来慢慢变成了“林翊安看不上沈欣羽”,再后来,就变成了“沈欣羽死缠烂打”。
“你知道吗,听说她每天给林翊安写情书。”
“真的假的?林翊安收吗?”
“收什么收,人家本不理她。听说她把东西放他桌上,他看都不看直接扔垃圾桶。”
“我的天,那她还写?”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能感动人家吧。”
这些话,林翊安听到了不止一次。
有时候是在走廊上,有时候是在厕所里,有时候是课间经过那几个女生座位的时候。她们从不避讳,甚至故意说得大声些,像是要说给谁听。
他知道,那些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她听的。
可沈欣羽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她照常上课,照常做题,照常和同桌说笑。她脸上永远挂着浅浅的笑,温和而疏离,好像那些流言跟她毫无关系。
只有林翊安知道,那不是真的。
有好几次,他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有动一下。有好几次,他看到她从外面回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刻,迅速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坐下。
她从来不看他。
不质问,不抱怨,不解释。
她只是继续过她的子,继续在他看不到的缝隙里,往他桌上放那些小小的东西。
这让林翊安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宁愿她来质问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那样他至少可以理直气壮一点。
可她什么都不做。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植物,承受着所有风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那天下午,事情终于闹大了。
起因是一节自习课。
林翊安正在做题,忽然听到后排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他本来没在意,但那笑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窃窃私语,让他不得不抬起头。
他回过头。
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眼睛却往沈欣羽的方向瞟。看到他回头,她们迅速收敛了笑容,低下头假装看书。
可她们的眼神出卖了她们。
林翊安皱起眉,顺着她们刚才看的方向看过去。
沈欣羽正低着头写字,马尾垂在脸侧,挡住了大半表情。她的同桌周敏不在,座位空着,只有她一个人。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可林翊安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他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可那道题他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那几个女生站起来,故意从沈欣羽的座位旁边走过。
其中一个走得很慢,经过的时候,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有些人啊,脸皮真厚。”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换我早躲起来了。”
然后她们笑着走远了。
林翊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们离开。
他又看向沈欣羽。
她低着头,还在写字,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他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字。
林翊安攥紧了手里的笔。
第二天,流言升级了。
早读前,林翊安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格外诡异。很多人看到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然后又迅速移开,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他坐下,看向沈欣羽的座位。
她还没来。
陈峰凑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兄弟,出事了。”
林翊安看着他。
“有人造谣,”陈峰压低声音,“说沈欣羽以前在之前的学校……有过那种事。”
林翊安的瞳孔骤然收紧。
“什么事?”
陈峰张了张嘴,似乎难以启齿,最后含糊地说:“就是那种……男女之间的那种。说她是因为那个才转学的。”
林翊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谁传的?”
“不知道,”陈峰摇头,“一大早就传开了,现在全班都在说。我听到的时候已经传了好几轮了,本不知道源头是谁。”
林翊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那些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偷笑,有的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看向沈欣羽的空座位。
他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很快。
很快,又很沉。
七点二十,沈欣羽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欣羽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来,翻开课本。
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
可林翊安看得很清楚。
她坐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她翻开课本的时候,指尖在纸页上停留了很久,才翻过去。
早读开始了。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沈欣羽也在读,声音不大不小,和往常一样。可林翊安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点颤。
他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第一节课下课,沈欣羽没有离开座位。
她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写字。平时会来找她说话的几个女生,今天都默契地没有过来。她的同桌周敏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几次想说什么,都被沈欣羽轻轻摇头制止了。
林翊安看到周敏气鼓鼓地站起来,走到后排那几个女生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几个女生冷笑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她。
周敏回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沈欣羽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林翊安看到了。
他低下头,盯着课本。
中午吃饭,陈峰拉着他去了食堂。
“沈欣羽今天没来吃饭,”陈峰说,“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她座位空着,周敏一个人吃的。”
林翊安没说话。
“这事儿太恶心了,”陈峰愤愤不平,“谁他妈传这种谣言?沈欣羽多好一人,凭什么被这么说?”
林翊安低头扒饭。
陈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下午,林翊安一直在座位上。
他没有离开过。
可沈欣羽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她一直在低头写字,一整个下午,几乎没有抬过头。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故意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她也只是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写字。
林翊安握着笔,指节发白。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马上走。
他在座位上坐着,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沈欣羽也没走,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翊安站起来。
他走到她的座位前,站定。
沈欣羽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林翊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欣羽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太淡了,淡得让人心疼。
“不是你的错。”她说。
林翊安愣住了。
沈欣羽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
“你回去吧,”她说,“我也该走了。”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林翊安。”
“嗯?”
“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林翊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林翊安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和她说的那句话。
“不是你的错。”
可他知道,是。
如果不是他躲着她,如果不是他一直拒绝她,如果不是他让那些流言有机会发酵——她不会被这样对待。
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要让她远离自己,要让她好好活着。
可结果呢?
他什么都没做到。
他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在伤害她。
那些流言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而他,连站出来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有什么资格?
他不过是一个一直在拒绝她、伤害她的人。
第二天。
林翊安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气氛更诡异了。
不是窃窃私语,而是明目张胆的指指点点。
几个女生站在走廊上,看到沈欣羽走过来,故意大声说:“就是她,听说是从以前的学校混不下去了才转来的。”
沈欣羽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从她们身边经过,面不改色。
可林翊安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了拳头。
上午第二节课后,事情彻底失控了。
几个外班的女生堵在教室门口,指名道姓要找沈欣羽。
“就是那个转学生?出来让我们看看长什么样。”
“听说挺会勾引人的,让我们见识见识。”
周敏站起来,挡在沈欣羽前面:“你们什么?”
“不什么,就是想看看狐狸精长什么样。”
林翊安猛地站起来。
可有人比他更快。
沈欣羽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站在那几个女生面前,平静地看着她们。
“看完了吗?”
那几个女生被她这种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沈欣羽看着她们,目光平静,声音也不高。
“看完了就请让开,我要去接水。”
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竟然真的让开了一条路。
沈欣羽从她们中间走过,拿着水杯,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林翊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看到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可他看到,她握着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沈欣羽请了假。
周敏说她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了。
林翊安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动。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那个方向。
那条她每天回家会走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找到了能说什么。
他只是走着,走在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上,踩着那些飘落的黄叶。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她都没有上。
林翊安站在街对面,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像一只疲惫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歇脚的树枝。
然后他看到,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肩膀一下一下地颤着。
林翊安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和人海,看着她。
他腔里的那颗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走过去。
想坐在她身边,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那些谣言都是假的,她那么好,那些人本不配说她。
可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
那些谣言,那些伤害,追溯源,都是因他而起。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被那些人盯上,不会被这样对待。
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要让她远离自己,要让她好好活着。
可结果呢?
他成了伤害她最深的人。
林翊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颤抖的身影,很久很久。
直到她终于站起来,擦眼泪,上了一辆公交车。
直到那辆公交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冰冷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