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桌上的烟——红塔山，七块钱一包，以前抽中华，现在只能抽这个。点了一，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吐出来，在空调风里乱窜，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响了。
微信提示音，清脆，但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是老乡发来的，一个视频。
赵西进懒得看。这段时间，老乡们发来的都是各种“转型建议”——卖电动车，卖三轮车，卖老年代步车。
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利润薄得像纸，竞争激烈得像战场。
但手机一直响。
“叮咚、叮咚、叮咚……”
像催命符。
他烦躁地抓起手机，想直接划掉，但手指停在屏幕上。
发视频的老乡，是他当年一起卖摩托的兄弟，后来转行做电动车，现在混得不错，开了三家店。
这人眼光毒，消息灵，他发来的东西，说不定……
赵西进点开视频。
视频拍摄得很粗糙，晃得厉害，像是用手持拍摄的。
背景像是个乡镇展场，彩旗飘飘，红底白字的横幅在风里抖动，上面写着“惠民购车节”。
人头攒动，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穿着汗衫，戴着草帽，围在几台车前面，指指点点。
镜头中央，停着一台白色的四轮车。
赵西进眯起眼，把手机凑近。
那车……有点意思。
车身低矮，线条凌厉，前脸是夸张的进气格栅，菱形网格，密密麻麻。大灯细长，眼神凶狠。虽然尺寸不大——估计也就三米多长，但那造型，那气势……
“这他妈不是吗？”他喃喃自语。
但仔细看，又不是。尺寸小了一圈，比例也不太对——又矮又宽，这车虽然也矮，但窄一些。而且车标不是那头愤怒的公牛，是一个没见过的“V”字标志，银灰色，嵌在圆环里。
视频里，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销售员——二十出头，头发抹得锃亮——拉开车门，坐进去。
然后按下某个按钮，中控台出风口开始吹风，销售员把手伸过去，对着镜头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家人们看！空调！真空调！不是电风扇！是压缩机空调！十分钟降温十五度！夏天开车再也不怕热！”
镜头凑近，怼到出风口。能看到里面的扇叶在转，能听到压缩机启动的“嗡”声，能看到销售员的手在冷风里摆动。
然后销售员下车，坐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虽然老tou乐不需要系安全带，但他系了，这是仪式感。
启动车辆，电机声音很轻，是低沉的“嗡嗡”声。
车缓缓开出展位，上了旁边的测试道——一段水泥路，坑坑洼洼。
加速，电机声音变大，但不算吵。车速起来，车身稳定，没有飘。
转弯，侧倾明显，但没翻。
过减速带，“砰砰”两声，悬挂过滤掉大部分震动，车身没有松散感，没有“嘎吱”声。
视频最后，销售员停下车，对着镜头喊，脸都涨红了：“寰宇01！同款设计！
豪华代步车！一万九千八！只要一万九千八！今天订车，送脚垫！送贴膜！送三年质保！”
视频结束。
黑屏。
赵西进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坐直，椅子发出一声惨叫，“嘎吱——”
“寰宇01……”
他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开浏览器，搜索。
信息不多，但够用。
远舟汽车制造有限公司出品。车长3.7米，宽1.62米，高1.45米，四座，最高时速70公里，续航85公里。铅酸电池，5千瓦电机，标配空调，珍珠白/亮黑双色可选。
价格：一万九千八。
赵西进脑子里像装了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开始算：
摩托车，最便宜的踏板也要六千，好点的街车一两万，巡航车两三万。
但摩托车不能遮风挡雨，不能带全家出行——最多带一个人，还得分心注意安全。而且现在……禁摩了。
东城区、西城区主要道路都不能走，买了只能绕路，或者晚上偷着骑。
这车呢？
四个轮子，封闭车厢，能坐四个人——虽然挤点，但能坐下。
有空调，夏天不怕热，冬天……冬天再说。能上街——虽然严格来说也不能上机动车道，但乡镇农村谁管？
交警看见了，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出事，没人较真。
最关键的是，长得像。
赵西进做了十五年摩托车销售，太懂消费者的心理了。
男人，不管多大年纪，骨子里都有个跑车梦。
二十岁的小伙子，买不起真跑车，买台摩托车，飙车，炸街，觉得自己帅炸天。
五十岁的老大爷，买不起真跑车，买台长得像跑车的老tou乐，去赶集，去接孙子，在村里转一圈，收获一堆羡慕的眼光。
大爷大妈，不懂车，但懂面子。开这车去赶集，是不是比开三轮车有面子？
是不是比开那种铁皮盒子有面子？是不是能跟老哥们吹牛：“看我儿子给我买的车，同款！”
他抓起车钥匙——摩托车的钥匙，本田CBR500R，他曾经的座驾，现在扔在仓库里吃灰。冲出店门，卷帘门被带得“哗啦”响。
“小王！看店！我出去一趟！”
员工小王从手机游戏里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老板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骑上那辆小电驴——摩托车不能骑了，只能骑电驴——消失在街角。
三十公里，郊区。
赵西进开了四十分钟，小电驴电量只剩一格，仪表盘上的红灯疯狂闪烁。但他顾不上，油门拧到底，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他稀疏的头发。
那个展场很简陋，就是块平整的荒地，临时租的，搭了几个蓝色帐篷，拉了几条红色横幅。
横幅上写着“惠民购车节”“厂家直销”“亏本”。
人不少，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穿着汗衫，戴着草帽，背着布包，围着几台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西进一眼就看到了那台白色的寰宇01。
实车比视频里更震撼。
珍珠白的漆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是那种廉价的亮白，是带着珠光感的白，光线一照，流光溢彩
。钣金接缝均匀细致，目测不超过三毫米。
轮毂黑得发亮，五辐简约设计，中间的车标是那个“V”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前脸那个进气格栅，霸气外露，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视觉冲击力极强。
引擎盖上的假进气口，微微隆起，增添了几分运动感。侧面腰线从大灯一直延伸到尾灯，不是简单的直线，是有弧度的曲线
，在车门把手处达到最高点，然后缓缓下滑，像肌肉的线条。
他走近，伸手摸了摸车门。
厚实。
不是那种铁皮盒子的薄脆感，是实实在在的厚重感。他用力按了按，钢板几乎没有变形——虽然比不上轿车，但绝对比市面上那些老tou乐强十倍。
销售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抹得锃亮，看见赵西进——
赵西进虽然骑着小电驴，但穿着Polo衫，戴着墨镜，气质不像普通老头——立刻迎上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老板看车？寰宇01，最新款，带空调的，厂家直销，今天订车有优惠！”
“能试驾吗？”赵西进问，声音有点。
“能！”销售员眼睛一亮，掏出钥匙——钥匙是遥控的，按一下，车“嘀”一声解锁，车灯闪了闪，“老板这边请，我带您试驾！”
赵西进拉开车门——门很沉，需要用点力。铰链是加强型的，三段式，开门时有“咔哒”的段落感。
坐进驾驶座，座椅是织布的，灰色格子，填充饱满，坐感偏硬，但支撑性好。
内饰全是硬塑料，但做工整齐，接缝均匀，没有毛边，没有刺鼻的塑料味。
他拧动钥匙——钥匙孔做工精细，拧起来顺滑。仪表盘亮起，蓝色背光，显示电量、续航、车速。简洁，但清晰。
旋钮挂D挡——旋钮有阻尼感，转起来“咔哒”响，不是松松垮垮的。轻踩电门。
车平稳起步，电机声音很轻，是低沉的“嗡嗡”声，像高档电风扇。没有抖动，没有窜动，线性得像燃油车。
他开出展场，上了旁边的水泥路——路况很差，到处是坑，是补丁，是碎石。
一脚电门到底。
电机嗡鸣，声音变大，但不算吵。车速快速提升：10、20、30、40、50……
到60公里每小时时，车身依然稳定，方向盘不飘。他松开电门，轻踩刹车，减速平稳，没有点头现象。
转弯，以一个不算慢的速度入弯。车身侧倾明显，但可控，方向盘回正力度适中。
过减速带，“砰砰”两声，悬挂过滤掉大部分震动，车身没有松散感，没有“嘎吱”声——那些廉价老tou乐过减速带，整个车都在响，像要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