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愣了一秒,耳尖那点红迅速蔓延到脸颊,把手里的钱又往前递了递:“你先拿着。”
沈韵低头看着那叠钱——最大面额十块,最小的一毛,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抚平了。这是一个学生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大概率是攒了很久的饭钱和零花钱。
她没有接,而是绕开他,把自行车的车锁打开,推着车往外走。
“喂!”男生跟在后面,“你不去樱花林?”
沈韵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踩了两下,车子稳稳地滑出去。风把她的声音送回来:
“不去。”
“那周晓东……”
“让他等着。”
沈韵骑着车穿过夕阳下的街道,把那男生甩在身后。她没回头,自然也没看见那男生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好久没有动。
她的目的很明确:县一中往东五百米,国营百货商场。
商场五点半关门,她还有二十分钟。
自行车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前停下。一楼是副食品柜台,二楼是用百货,三楼是办公区。沈韵把车停在门口,大步走进商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正嗑着瓜子看报纸。看到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要什么?”
沈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四周,把整个柜台的布局扫了一遍。糖果饼、搪瓷缸子、热水瓶、雪花膏……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标签上的价格都是用圆珠笔手写的。
她收回目光,走到副食品柜台前,问:“鸡蛋糕怎么卖?”
“一块二一斤。”
“散装江米条呢?”
“八毛。”
“桃酥呢?”
“一块五。”
沈韵把这些价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问:“如果是整箱拿,能便宜多少?”
那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从头扫到脚——红色校服,踩脚裤,白球鞋,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县一中女学生。
“你拿整箱嘛?”女人狐疑地问,“你家开店的?”
沈韵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想问问价。”
那女人嗑着瓜子,懒洋洋地说:“整箱的话,江米条七毛五一斤,鸡蛋糕一块一,桃酥一块四。不过你要先给定金,我们进货的时候给你带。”
沈韵点点头,又问:“进货是几天一趟?”
“看情况,正常三天一趟,有时候一周。”
“从哪里进货?”
“市里啊,还能从哪儿。”女人警惕地看着她,“你打听这么细嘛?”
沈韵没再问,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商场。
夕阳已经落下去一半,街道上的人少了很多。她推着自行车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账:
江米条八毛一斤,整箱拿七毛五,差价五分钱。鸡蛋糕一块二,整箱一块一,差价一毛。桃酥差价一毛一。如果一次拿五十斤,按最大差价算,毛利五块五。
去掉运输成本,再去掉损耗,利润大概三到四块。
一趟挣三块,一个月跑十趟,就是三十块。
三十块。
沈韵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九十年代末,县城人均月工资三四百块,三十块连零头都算不上。靠倒卖副食品攒第一桶金,得攒到猴年马月。
不行。这个赛道太窄,利润率太低。
得换个思路。
她骑着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自建房,有的门口坐着乘凉的老人,有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她的出租屋在巷子最深处,一个月租金三十块,不含水电。
就在她快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韵!”
她回过头,看到几个穿校服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看好戏的笑容。
“你怎么在这儿?”那女生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周晓东在樱花林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你放他鸽子?”
沈韵看着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林婷婷,隔壁班的,据说是周晓东的“前女友”,当然这个“前”是林婷婷单方面宣布的,周晓东压没承认过。
“跟你有关?”沈韵问。
林婷婷被她这淡淡的一句噎住,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晓东让我来叫你!他说了,今天你必须去!”
沈韵把自行车支好,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她:“他去樱花林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叫?”
林婷婷的脸涨红了。
她身后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沈韵会是这个态度。在她们的印象里,沈韵是个闷葫芦,平时话都说不利索,被人怼了只会红着脸低头走开。怎么今天……
林婷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沈韵,你别给脸不要脸。周晓东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今天不去,以后在学校里别想好过。”
沈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林婷婷莫名有点发毛。
“我想不想好过,”沈韵慢条斯理地说,“你说了不算。”
她说完,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沈韵!”林婷婷在后面喊,“你等着!”
沈韵头也没回。
晚饭是开水泡馒头,就着半榨菜。
沈韵坐在桌前,一边嚼着泡得软烂的馒头,一边翻看着原主的记本——不是看那些肉麻的少女心事,而是看记最后几页,原主记的一些零碎账目:
“9月3,买圆珠笔一支,五毛。”
“9月5,食堂午餐,红烧肉一份一块五,米饭二两三毛,合计一块八。”
“9月8,交班费两块。”
“9月10,买《当代歌坛》一本,三块八。”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
“这周花了八块六,只剩五块二了。下个月要交资料费十块,得省着点。”
沈韵合上记本,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原主的家庭条件确实不好,父母在镇上开小卖部,一个月利润也就两三百块,供她来县城读书已经是极限。原主的零花钱是每周五块,包括吃饭、买文具、所有开销。
五块钱。
2024年的五块钱,只够买一杯茶。
但1998年的五块钱,可以吃三天食堂。
她放下记本,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写满“复盘”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清单:
“启动资金:原主剩余五块二,可动用。”
“第一步:寻找高利润产品。副食品利润太低,必须找差价大的品类。”
“第二步:寻找销售渠道。校内销售是首选,成本最低。”
“第三步:寻找上游货源。必须绕过商场,直接接触批发市场。”
她写完这三条,盯着“高利润产品”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在下面写了一个词:
“信息差。”
九十年代末最大的机会,就是信息差。
互联网还没有普及,很多人连电脑都没见过,获取信息的渠道只有报纸、电视、收音机。外地的东西本地人买不到,本地的特产外地人不知道,中间的差价可以翻几倍甚至几十倍。
沈韵记得,2024年她在读一些九十年代企业家的传记时,看到过很多类似的故事:有人在沿海城市批发电子表,拿到内陆县城卖,一块表进价五块,卖二十块;有人从广州倒腾衣服,拿到北方城市卖,一件衣服赚五十块;有人从深圳买回几台二手电脑,转手就翻了三倍。
这就是信息差的红利。
她现在缺的,只是第一桶金。
五块二毛。
她看着这几个数字,嘴角微微扬起。
足够了。
第二天早读课,沈韵正在背英语单词,王小燕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气喘吁吁地说:“沈韵!大事不好了!”
沈韵头也没抬:“怎么了?”
“周晓东!他……他……”王小燕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说,“他今天早上在学校门口堵你!说要找你算账!”
沈韵把单词本翻了一页:“哦。”
“哦?!”王小燕瞪大眼睛,“你就这个反应?他可是周晓东!县一中谢霆锋!他昨天在樱花林等了你一个多小时,脸都丢光了,今天肯定要找你麻烦!”
“他找麻烦是他的事,”沈韵平静地说,“我学我的习。”
王小燕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还是那个每天在本子上写“周晓东今天看了我一眼”的沈韵吗?
“你……你没事吧?”王小燕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昨天受了?”
沈韵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你……”
“我在想怎么挣钱。”
王小燕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早读课结束后,沈韵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被几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是周晓东。
他今天换了造型,头发吹得更高了,穿了一件花衬衫,外面套着校服,表情不太好看。身后跟着几个男生,都是他那个小团体的成员。
“沈韵。”周晓东走过来,挡在她面前。
沈韵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周晓东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酷酷的表情:“昨天为什么没来?”
“有事。”
“有事?”周晓东皱眉,“有什么事比……”
“比什么?”沈韵打断他,“比你在樱花林等一个小时重要?”
周晓东被噎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东哥,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晓东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盯着沈韵:“你就这个态度?”
沈韵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周晓东莫名有点心虚。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不像别的女生看他时的那种羞涩、紧张、期待,而是一种……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很幼稚的眼神。
“周晓东,”沈韵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我不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们没有谁欠谁,所以你不用摆出一副被辜负了的样子。”
周晓东愣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男生也愣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沈韵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沈韵!”周晓东在后面喊,“你看不起我?”
沈韵头也没回:“谈不上。我跟你又不熟。”
她走室的时候,早读课刚结束,教室里乱哄哄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她进来,声音一下子停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沈韵没理她们,走到座位上坐下。
王小燕凑过来,小声说:“她们都在说你昨天放周晓东鸽子的事。”
“嗯。”
“还有人说,周晓东今天要找你算账。”
“找过了。”
王小燕瞪大眼睛:“啊?怎么样?他打你了?骂你了?”
沈韵翻开英语课本:“没有。聊了两句,走了。”
“聊了两句?”王小燕难以置信,“就这样?”
沈韵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然呢?他还能把我吃了?”
王小燕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这时,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
“哇——”
“是他!他怎么会来我们班?”
“来找谁的?”
沈韵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男生。
是昨天车棚里那个。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那双很亮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沈韵身上。
然后,他走进来。
全班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他走到沈韵的桌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放在她桌上。
还是昨天那些十块五块一块的皱巴巴的票子。
“拿着。”他说。
沈韵低头看着那叠钱,又抬头看着他。
全班鸦雀无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是借的。是给。”
沈韵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
昨天傍晚在车棚,她问过一次。他没答。
现在,她当着全班的面,又问了一次。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陈骁。”
沈韵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叠钱推回他面前。
“谢谢,不用。”
陈骁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是可怜你,”他说,“就是想给。”
沈韵笑了。
这是她穿越到1998年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能要。”
陈骁沉默了一下,把钱收起来,揣回口袋。
“那行。”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后,教室里像炸了锅一样。
“陈骁!那是陈骁!”
“他怎么认识沈韵?他们什么关系?”
“天哪陈骁居然来我们班了!他平时不是从来不跟女生说话吗?”
王小燕抓着沈韵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沈韵!陈骁!你怎么认识陈骁的?!他可是咱们学校出了名的冷面学霸!年级第一!从来不跟女生多说一句话!他居然给你送钱?!他是不是喜欢你?!”
沈韵转头看她:“陈骁是谁?”
“你不知道陈骁?!”王小燕差点跳起来,“他是咱们学校的传奇!高一刚来就考了年级第一,甩第二名五十多分!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数学竞赛省二等奖!长得还帅!家里条件据说不太好,但本不影响他的人气!好多女生给他写情书,他连看都不看,直接退回去!”
她喘了口气,眼睛亮得惊人:“他居然给你送钱!沈韵!你发达了!”
沈韵听着这一长串介绍,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很亮的眼睛和那叠皱巴巴的钱。
年级第一。
物理竞赛省一等奖。
家里条件不太好。
一个家境贫寒的学霸,为什么会注意到她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
为什么要在车棚堵她,让她别去见周晓东?
为什么要给她送钱?
沈韵垂下眼睛,没有回答王小燕的问题。
下午第三节课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沈韵没有去场,而是去了图书馆。
县一中的图书馆很小,只有一个房间,藏书不过几千册,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沈韵知道,这里有一台电脑——虽然是586的老古董,但至少能上网。
她跟管理员申请了半小时的使用时间,坐在那台笨重的显示器前,打开浏览器。
网速慢得令人发指,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好几分钟。
但她不着急。
她慢慢搜索着信息:1998年的经济形势,各地的批发市场,热门商品的行情价格……
夕阳西斜的时候,她终于关上电脑,走出图书馆。
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十七岁。
真好。
“沈韵。”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陈骁站在不远处。
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为什么查那些?”他问。
沈韵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在查什么?”
“图书馆的电脑,我能看到后台记录。”他说,“你在查批发市场,查商品价格,查物流成本。”
沈韵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顿了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钱的事,而是问了一句:
“你想做生意?”
沈韵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审视?打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开口:
“我帮你。”
沈韵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生意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我能做成什么样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帮我?”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她。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沈韵愣了一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种坚定又明亮的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后的自己——那个在商场上伐决断、从不相信任何人的自己。
如果那时候的她能回到现在,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说:
别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但此刻的沈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问了一句:
“怎么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