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九天,赔偿款到账了。
那天下午,江栩正靠在病床上发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尾号3827的账户收到转账40000元。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
尾号3827——那是许知夏的卡。他的银行卡早就被她收走了,说是“统一管理,省得乱花”。他每个月挣的钱都打到那张卡上,她自己那张卡反而没什么钱。
赔偿款是打到伤者本人卡上的,但他的卡在她那儿,所以钱就打到了她的卡里。
江栩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着挂在枝头。风吹过,叶子晃一晃,没掉。
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给许知夏发了条消息:
“赔偿款到了,给我转点过来,住院费还没交。”
发完,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住院费五千,你先转给我。”
还是没回复。
江栩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下午三点多,护士进来催费了。
“江栩,你住院费该交了,五千三百二。”护士拿着账单,看着他,“你家属呢?让她来交一下。”
江栩说:“我一会儿就交。”
护士点点头,走了。
江栩又拿起手机,给许知夏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许知夏正忙着。
从收到赔偿款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砰砰跳个不停。
四万块。整整四万块。
她从来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她第一时间给傅明轩发了消息:“明轩哥,钱到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太好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正好有个机会。”
许知夏盯着屏幕,心跳得更快了。
傅明轩的电话打了过来。
“知夏,我跟你说,”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医院院长的儿子下周过生,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许知夏愣了一下:“院长的儿子?”
“对,就是管手术排期的那个院长。”傅明轩说,“他儿子过生,你买块好表送过去,打通关系,你妈就能立刻做手术。”
许知夏的手心开始出汗:“真的?”
“我还能骗你?”傅明轩笑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儿子喜欢手表,尤其是浪琴。你买块浪琴送过去,比送什么都管用。到时候他一句话,手术立马就能排上。”
许知夏咬着嘴唇,脑子里飞速转着。
四万块……
“那块表多少钱?”她问。
“我发给你链接,你自己看。”
挂了电话,微信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个购物链接,点进去一看——浪琴手表,经典款,公价四万零八百。
许知夏盯着那个价格,手指有点抖。
四万块,刚好够。
买了这块表,妈的手术就能做了。
她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医生说的“不能再拖了”,想起父亲每次打电话来催钱时的语气。
她咬了咬牙,点开了购买页面。
付款的时候,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江栩还在医院呢,住院费不知道够不够……
但很快,那个念头就被压下去了。
明轩哥说得对,这是打通关系的机会。只要妈的手术做了,什么都值了。江栩那边,再等等也没事。
她点了确认付款。
四万块,就这么没了。
买完表,许知夏兴奋得坐不住。她把那块表从盒子里拿出来,看了又看,拍了又拍,最后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发了朋友圈:
“给最重要的人准备的惊喜,希望一切顺利。”
配图是那块浪琴表,还没拆封,躺在丝绒盒子里,灯光下闪闪发亮。
发完朋友圈,她捧着手机,等着点赞和评论。
很快,点赞就来了。
同事A:哇!浪琴!谁送的?
同事B:知夏你这是要送谁啊?男朋友?
同事C:太豪了!羡慕!
许知夏一条一条回着,笑得合不拢嘴。
她完全没注意到,手机屏幕上还挂着两条未读消息——是江栩发来的,问她转住院费的事。
那天晚上,程东又来看江栩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还有一袋水果。看见江栩靠在床头,他问:“今天咋样?”
江栩说:“还行。”
程东把东西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刷着刷着,他突然“咦”了一声。
江栩看向他。
程东盯着手机屏幕,脸色有点奇怪。他抬起头,看了江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怎么了?”江栩问。
程东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
许知夏发的。
“给最重要的人准备的惊喜,希望一切顺利。”
配图是一块浪琴手表。
江栩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程东,继续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程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江栩那个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程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栩,点了烟。
“医院不让抽烟。”江栩说。
程东没理他,继续抽。
抽完一,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江栩,”他开口,声音有点闷,“那钱……是你的赔偿款吧?”
江栩没说话。
程东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江栩这些子怎么过的——啃馒头喝凉水,跑单到凌晨,膝盖伤成那样还舍不得歇。他想起自己借给江栩那两万块的时候,江栩说“谢了”时那张平静的脸。
四万块。
那是江栩拿命换来的。
现在就变成了一块表。
送给“最重要的人”。
程东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东哥。”江栩叫住他。
程东停下脚步,没回头。
“别去。”江栩说。
程东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都红了:“你就让她这么糟践你?”
江栩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是我什么人。”他说。
程东愣了一下。
江栩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又落了几片。
程东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回来,坐下。
病房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冷冷的一片白。
江栩靠在床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程东坐在旁边,没走。
他想起第一次见江栩的时候,那会儿江栩刚来站点,话少,跑单拼命,谁有困难他都帮忙。他觉得这人实诚,值得交。
后来慢慢熟了,他发现江栩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明明是送外卖的,但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像普通人。
他问过江栩以前做什么的,江栩就笑笑,说“打工的”。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打工的,能被人这么糟践还一声不吭?
打工的,能眼看着老婆把钱给别人花,还一句怨言没有?
程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也有裂口,冬天跑的,冻的。
但他觉得,跟江栩比起来,他那点苦,不算什么。
夜越来越深了。
病房里的灯关着,只有走廊里的光透进来,昏黄昏黄的。
江栩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就一片白。
他想起那条朋友圈。
“最重要的人。”
原来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