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了十六年,什么感觉都没有。
今天看,觉得那四个字像在烧。
2.
回到家,饭已经摆好了。
四菜一汤。松鼠桂鱼,蒜蓉虾,糖醋排骨,清炒时蔬。
吴浩然已经坐下了,筷子夹着虾,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我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花生米,看了我一眼。
“怎么这么晚?你脸色不太好。”
“加班。”
继父从沙发上起来,把电视关了,坐到主位上。他五十四了,头发染得很黑,衬衫永远扎在裤子里。
“小慧辛苦了。来,先喝口汤。”
他给我盛了一碗。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六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爸”。
这句话我也说了十六年。
今天说出来,嘴里发苦。
吃饭的时候,吴浩然提了本交换的事。
“爸,那个交换半年,学费加生活费大概十五万。”
继父夹了一块排骨,想都没想。
“行,回头让你姐帮你看看材料。钱的事你不用心。”
你姐。
他叫我“你姐”。
吴浩然比我小九岁。我大学的时候,他在上小学。我毕业那年开始在继父公司帮忙做账,每个周末去。没有工资。
我妈说:“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一家人。
吴浩然高考前报了三个辅导班,一个月六千八。
我高考那年,我妈给我买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三十二块。
一家人。
吴浩然的手机永远是最新的,今年换了iPhone 15 Pro Max。
我的手机是前年双十一买的小米,屏幕右上角有一条裂纹,用了两年了。
一家人。
去年过年,亲戚来家里吃饭。吴德明的姐姐拉着我的手说:“小慧真懂事,你继父对你多好啊,当亲闺女养的。”
我笑着点头。
“是,我爸对我特别好。”
我说“我爸”的时候,喉咙里有刺。
每次都有。
但笑容不能断。笑容一断,我妈的脸色就变了。
“别给你继父丢人。”
这是她的原话。
小时候说过一次,我记到现在。
那是我刚搬到这个家的第一年。我在学校写了一篇作文,《我的爸爸》。我写的是杨建国。写他教我骑自行车,摔了三次,他比我还紧张。写他给我扎辫子,总扎歪,我嫌丑,他说“爸笨,明天再练”。
老师给了高分。我拿回家给我妈看。
她看了一遍,脸就沉了。
“重写。”
“为什么?老师说写得好——”
“写你继父。重写。”
她把那篇作文撕了。
当着我的面。
从那天起,杨建国这三个字就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没有人提他。
照片没有。电话号码没有。过年不联系。生不联系。
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我从十二岁开始,每年只在一个时刻想起他——
5月12号。
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翻出围墙的。我记得他的手。很粗糙,很大力,抓着我的手腕,疼。
围墙外面是麦地。
他把我放下来之后,说了一句话。
我记不全了。好像是“别回去”还是“别怕”。
然后他就不见了。
后来整栋楼塌了。
后来我妈带着我搬进了吴德明的家。
后来所有人都说,“你爸那天是来学校闹事的,正好赶上楼塌了顺手把你带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