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原地。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那些家长,那些孩子,那些工作人员。
都在看。
在猜。
在议论。
她能听见低低的私语声。
“这谁啊?”
“好像是陈老师前妻……”
“怎么还带个男的来?”
“啧啧……”
周扬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拉了拉林晚:“晚晚,我们先走吧。这儿人太多……”
林晚甩开他的手。
她盯着陈默消失的方向。
工作间的门关着。
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暖黄的光。
她突然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来图书馆找他。
也是这样的傍晚。
他加班修复一批古籍,她在外面等。等得不耐烦了,溜进工作间。
他戴着白手套,坐在灯下,正在拼一片碎得不成样子的书页。
她凑过去看:“这都碎成这样了,还能修?”
他头也没抬:“能。”
“怎么修?”
“一点一点拼。”
“要拼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
她当时觉得真没意思。
碎成这样了,还修什么?
现在想来,也许在他眼里,有些东西碎了,就是要一点一点拼回去的。
哪怕要花很久。
哪怕拼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但至少……尽力了。
而她呢?
她亲手把他们的婚姻撕碎了。
然后指望他像修古籍一样,一点一点拼回去?
凭什么?
“晚晚?”周扬又叫了她一声。
林晚回过神。
她看了眼周扬。
这张年轻帅气的脸,此刻写满了尴尬和不耐烦。
她又看了眼许静。
那个女孩正耐心地教孩子怎么用镊子,侧脸很温柔。
阳光照在她身上,和陈默刚才一样,暖融融的。
林晚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闯进了一个她不该来的地方。
“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
周扬如释重负,赶紧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晚忍不住回头。
工作间的门开了。
陈默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盒子。
许静抬头看他,说了句什么。
陈默笑了,点点头。
然后把盒子递给她。
许静接过,转身去拿东西。
两人的动作,很自然,很默契。
像了很久的伙伴。
林晚转过头,推门出去。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
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
她站在台阶上,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晚晚,你没事吧?”周扬看着她,“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林晚说,“就是有点累。”
“那我们回去。”周扬拦了辆车,“我就说,不该来。你看他那个样子,装模作样的,给谁看啊。”
林晚没说话。
她坐进车里,看着窗外。
图书馆的建筑在夕阳里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拐角。
周扬还在喋喋不休。
“晚晚,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故意装不在乎,气你的。其实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你看那个女的,肯定是新来的,巴结他呢。陈默那种闷葫芦,也就这种小姑娘会上当。”
“晚晚?你在听吗?”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周扬,”她问,“你欠的钱,到底有多少?”
周扬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十来万……”
“具体多少?”
“……十二三万吧。”周扬眼神闪烁,“晚晚,你别担心,我能还的。”
“怎么还?”林晚盯着他,“你的工资,不吃不喝也要还两年。”
“我……”周扬语塞。
“你是不是……”林晚的声音很轻,“指望我帮你还?”
周扬的脸色变了。
“晚晚,你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他声音提高,“我就是一时手头紧,周转一下!下个月我比赛……”
“周扬。”林晚打断他,“我们认识多久了?”
周扬愣了愣:“三……三个月啊。”
“三个月。”林晚点点头,“你就觉得,我会帮你十几万的债?”
“我……”
“停车。”林晚对司机说。
司机靠边停下。
“晚晚,你嘛?”周扬慌了,“还没到呢……”
“我想自己走走。”林晚推开车门,“你先回去吧。”
“晚晚,你别这样,我……”
林晚没理他。
她下车,关上门。
车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走了。
林晚沿着街道慢慢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刚才在图书馆,陈默看她的眼神。
那么平静。
那么陌生。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以为的示威,在他眼里,大概就像小孩子闹脾气。
可笑又可怜。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李薇。
“晚晚,怎么样?去图书馆了吗?陈默什么反应?是不是气死了?”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他没反应。”
李薇秒回:“怎么可能!装的吧!他那种人最爱面子了,肯定气炸了!”
林晚没再回。
她收起手机。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
她停下来。
旁边有家茶店,几个中学生围在窗口,说说笑笑。
有个女孩说:“我男朋友昨天给我写了封情书,用毛笔写的,丑死了!”
另一个女孩笑:“但用心啊!”
“也是……”
林晚看着她们。
突然想起,陈默也给她写过信。
刚谈恋爱那会儿,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就写信。
用钢笔写,工工整整的,像在写报告。
她当时还笑他:“你这哪是情书啊,这是工作总结吧!”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我不太会写。”
但她都收着。
收在一个铁盒子里。
后来搬家,盒子不见了。
她也没在意。
现在想来,可能不是不见了。
是他收起来了。
收在那个被他倒掉的铁盒里。
连同那些星星,一起扔了。
绿灯亮了。
林晚跟着人群走过马路。
走到对面,她停下来。
回头。
图书馆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夕阳,沉甸甸地挂在天边。
像在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