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棠溪雪未曾斜视半分,径直走向那道象征着无上学识与荣耀的麟台山门。
绯色裙裾拂过阶前残雪,留下极淡的痕迹。
就在她即将踏入山门的刹那,身后骤起一阵清越的喧动。
“快看!是沈烟小姐!”
“沈小姐今这身装束……真是清雅绝伦。”
“何止衣饰?便是静立于此,也如诗如画。不愧是沈相府上教养出的明珠,我等楷模。”
赞叹声此起彼伏,与方才的窃语讥诮截然不同,充满了由衷的钦慕与向往。
棠溪雪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微微侧首,回眸望去。
只见人群如水般自然分开,一道纤袅身影正款步而来。
那女子身着雨过天青色的兰草学服,外罩一件薄绒披风,颜色素净得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的远山淡影。
乌发绾成简约的凌云髻,仅簪一枚通透的翡翠玉兰,再无多余饰物。
她行步间,裙裾微漾,似春水初皱。
颔首向相识同窗致意时,唇角含着恰到好处温婉清浅的笑意。
周身的气度,沉静如水,和煦如风,一举一动皆透着诗书蕴养出的从容与优雅。
正是沈烟。
那位虽为沈家养女,却以惊世才情、端雅品行名动帝京,被誉为典范的天命女主。
此刻,她沐浴在众人倾慕的目光与赞誉声中,宛如一幅行走的工笔仕女图,将完美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人间云烟画,天上白玉京。”
她似人间最写意的一缕烟云,又似天上宫阙里不慎遗落的一片纯白美玉,清贵得不染尘埃。
棠溪雪静静地看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在无数目光的簇拥下,向着同一个方向——麟台的大门从容行来。
“云画,见过公主殿下。”
沈烟朝着棠溪雪盈盈行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沈小姐,免礼。”
棠溪雪声音平淡,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两人的视线,无声地交错了一瞬。
一者绯红胜火,清艳人,眸底冰封千里。
一者天青若水,温婉如诗,笑靥春风和煦。
仿佛命运轮盘上,两颗轨迹交错的星辰。
“殿下请稍候,家兄的车驾片刻便到。”
沈烟驻足,向着前方那抹绯色身影温声开口。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遭竖着耳朵的学子们听个分明。
唇角衔着一缕善解人意的浅笑,仿佛真是出于周全礼数的提醒。
此言一出,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随即泛起了嘲笑声。
谁人不知,这位镜公主对沈相嫡子沈羡的痴缠,早已是帝京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笑谈?
无数道目光,顿时黏在了棠溪雪的背影上,带着玩味讥诮和看好戏的期待。
棠溪雪却没有停。
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缓下半分。
“与我无关。”
说罢,她已重新迈步。
绯色的身影,已如一道孤绝的焰影,穿行于廊外覆雪的梅林之间。
风穿过深深门廊,卷起少女斗篷雪白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步履未停,走得脆利落,竟透出一种往从未有过的飒沓潇洒。
“小姐,您何苦理会她?”
沈烟身侧的侍女鲤儿撇了撇嘴,望着那抹远去的绯红,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平。
“她那般作态……少爷那般人物,岂会真将她放在心上?这婚事,迟早……”
“鲤儿,慎言。她如今依然是兄长的未婚妻。”
沈烟轻轻打断。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久久未从棠溪雪消失的方向收回,眼底掠过讶异。
方才那短暂交锋间的冰冷与漠然,与记忆中那个痴缠喧闹的影子,重叠不上。
陌生得,让她心底某弦,几不可闻地轻轻绷紧了一瞬。
她未再多言,只静静伫立在山门旁一株老梅下。
约莫一盏茶后,一辆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底蕴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山道,稳稳停在了门前。
车帘掀起,一身竹叶天青色学服,外罩墨灰大氅的沈羡,躬身踏下马车。
他钟灵毓秀,气度沉静,即便身处这天骄云集之地,周身那股君子如玉的清贵威仪,依旧令人见之忘俗。
他如今虽仍在麟台进学,却已早早领了实职,官拜司刑台司律上卿,是圣宸帝棠溪夜极为看重的年轻臣子。
“云画?”
见到在寒风中等候的沈烟,沈羡微微一怔,随即迈步上前。
“天寒地冻,怎么在此等候?仔细着凉。”
“兄长。”
沈烟抬眸,柔柔唤了一声。
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她那沉静如湖的眸子里,仿佛有星子骤然点亮,漾开柔暖的涟漪。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声音轻软:
“许久未见兄长,心中惦念。左右无事,便等了一会儿,并不打紧。”
“你啊。”
沈羡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含着温煦的笑意。
对这个自幼一同长大、才情品性皆令他放心且欣赏的养妹,他总是多一份关照与纵容。
“既如此,便一同进去吧。今玄科大考,主持者乃国师,非同小可,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嗯。”
沈烟轻轻颔首,颊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涩红晕,如同白瓷上淡扫的胭脂,声音虽低却坚定。
“不敢怠慢,早已准备周全。”
两人并肩,缓步走向麟台山门。
男子清峻挺拔,如松如竹;女子温婉清雅,似兰似蕙。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青石板上,和谐得宛若一幅天然的名家画卷。
这一幕,落入了周遭尚未散尽的众多世家子弟眼中,顿时激起一片压抑的低叹与艳羡。
“快瞧,沈大公子与沈小姐一同来了……”
“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当真是一如既往地好。瞧沈公子那体贴的模样,真是难得。”
“这有何稀奇?沈小姐才名品貌俱是上上之选,与沈大公子站在一起,可不就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么?”
“依我看,这帝都年轻一辈里,论才情风仪,能与他二人并肩者,寥寥无几。”
“说的是,真真是……令人羡慕。”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散,带着毫不掩饰的向往与赞叹。
在众人眼中,这对沈家兄妹,无疑代表了世家教养所能抵达的完美典范——才貌双全,前途无量。
沈烟在那些钦慕的目光中,步履愈发从容,唇边噙着无可挑剔的温婉浅笑。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从临窗的书案后响起。
沈家嫡出的大小姐沈念支着下巴,将窗外沈羡与沈烟相偕而来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红唇撇了撇,语调裹着明晃晃的刺:
“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呀……不知道的,还当那沈云画,才是我兄长未过门的正头夫人呢。”
“我说镜公主,你平不是最见不得旁人沾惹我兄长么?”
“眼下那养女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你怎的还坐得住?”
“换作从前,早该上去给她两巴掌,教她知道尊卑了!”
棠溪雪正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青黛已为她将带来的崭新文房四宝一一妥帖安置,做完这些,青黛便无声地退至讲堂门边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