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晨七点半,江城一中。
林北辰推着三轮车往巷子深处走,经过煎饼大爷的摊位时,大爷叫住他。
“小林子,等一下。”
大爷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给他:“自家包的粽子,肉馅的,拿回去吃。”
林北辰低头看了眼那个袋子,沉默了一秒。
“大爷,我——”
“别废话。”大爷摆摆手,“你天天给我帮忙,几个粽子算啥。赶紧回去上课,别迟到了。”
林北辰看着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想起父亲在密信里写的那句话:“凡尘试炼,修的是心。”
他接过粽子。
“谢谢大爷。”
“去吧去吧。”
林北辰推着车走远。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爷正弯腰往煎饼铛上倒面糊,动作利落,和往常一样。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林北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他知道那辆车。
昨天停在校门口的那辆——检查组的人。
林北辰脚步没停,从那辆车旁边走过。
走到车尾的时候,车窗忽然降下一道缝。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慢条斯理,带着点笑意:
“林同学,这么早就去上学?”
林北辰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车窗的缝隙里,露出一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
吴永仁。
他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微笑着看林北辰。
林北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吴组长也早。”
吴永仁笑了,把文件放下,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皮鞋锃亮,站在那辆黑色商务车旁边,和这条破旧的巷子格格不入。
“林同学,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林北辰看了眼腕上的电子表——还有二十分钟上课。
“可以。”
吴永仁点点头,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林北辰跟过去。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远处传来学生的笑闹声,和巷子里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是这个城市最寻常的早晨。
吴永仁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北辰。
“认识这个人吗?”
林北辰低头看去。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唐装,站在一座老宅门前。那扇门他认识——林家主宅的大门。
那是他父亲。
林啸天。
林北辰抬起头,看着吴永仁。
“认识。”
吴永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林北辰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他是谁?”
“我爸。”
吴永仁沉默了。
他盯着林北辰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照片收起来,“你比你爸说的要聪明。”
林北辰没说话。
吴永仁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林北辰,我知道你是谁。林家的嫡长孙,林啸天的独子。你来江城,不是什么勤工俭学,是林家的试炼。”
林北辰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吴组长,你想说什么?”
吴永仁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慌乱。
但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古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吴永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
“我想说,”吴永仁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你二叔让我带句话给你:江城的水很深,别呛着。”
林北辰点点头。
“那我回他一句:不劳费心。”
吴永仁一愣。
然后他哈哈大笑。
“好,好。”他拍了拍林北辰的肩膀,“行了,去上课吧。对了,今天检查组还会去你们班听课,你做好准备。”
他转身往商务车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林同学,那道拉格朗乘数法,解得很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太聪明,反而是种麻烦?”
林北辰看着他,没说话。
吴永仁笑了笑,上了车。
黑色商务车发动,驶出巷子,消失在晨光里。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塑料袋。
粽子还热着。
他拎着粽子,往学校走去。
二
上午第二节课,语文课。
教室后排,三个穿西装的人坐在那里,拿着本子写写画画。
检查组又来了。
今天不是吴永仁,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表情严肃,像三尊。
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教了三十年书,什么场面没见过。她站在讲台上,该讲什么讲什么,声音都不带抖的。
“下面请一位同学来朗读一下这段课文。”
刘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一个举手的女生身上。
“苏沐雪,你来。”
苏沐雪站起来,开始朗读。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咬字清晰,感情充沛。后排那三个检查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林北辰坐在窗边,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
他余光扫过后排那三个人。
坐姿——太端正了。
拿笔的姿势——太标准了。
看人的眼神——太锐了。
不是普通的检查组人员。
是练家子。
而且——
林北辰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那三个人身上,有枪油的味道。
他的眼睛眯了眯。
二叔的人,带着枪进学校?
这是要什么?
苏沐雪读完了,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目光和林北辰撞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林北辰看懂了。
她在说:小心。
林北辰微微点了点头。
三
下课铃响。
那三个检查组的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忽然回头,看向林北辰。
“林北辰同学,能不能出来一下?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北辰身上。
林北辰放下笔,站起来。
张晓舟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心点。”
林北辰没说话,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三个人站在窗边。
带头的那个男的三十出头,寸头,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看着林北辰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丝笑。
“林同学,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林北辰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那男的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叫周斌,省教育厅监察室的。”他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在林北辰面前晃了晃,“昨天你在数学课上的表现,我们领导很欣赏。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集训?”
林北辰看了眼那个工作证。
证件是真的。
但证件下面那只手,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
“听学校安排。”
周斌笑了:“好,好。那还有一个问题——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林北辰看着他。
“打工的。”
周斌的笑容更深了:“打工的?在哪儿打工?”
“外地。”
“做什么工种?”
“不知道。”
周斌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那个女的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周斌深吸一口气,看着林北辰的眼神变了。
“林同学,我们是正常调查,你配合一下。”
林北辰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在配合。”
“你——”周斌往前了一步,“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北辰没动。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周斌比他高半头,身形也壮得多,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但林北辰站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的学生远远躲开,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周斌,什么呢?”
吴永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笑。
周斌往后退了一步:“吴组长,我——”
“行了行了。”吴永仁摆摆手,“人家一个学生,你吓着人家。回去吧。”
周斌咬了咬牙,点点头,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吴永仁看着他们走远,转头看向林北辰。
“林同学,别往心里去。年轻人,做事毛躁。”
林北辰看着他。
“吴组长,还有事吗?”
吴永仁笑了:“没事,就是提醒你一句,明天的检查会更严格,你做好准备。”
他拍了拍林北辰的肩膀,走了。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明天的检查?
不。
今天的,才刚刚开始。
四
中午,食堂。
林北辰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周海就端着盘子过来了。
“北辰哥!”
他在林北辰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刚才在体育组听见一件事。”
“说。”
“检查组的人下午要查体育器材室。”周海的表情有些紧张,“他们怀疑咱们学校体育器材采购有问题,要全面检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听说,他们专门问了我那个训练器材的事。”
林北辰筷子顿了顿。
周海的训练器材——那个被检查组“意外”弄坏的。
他想起那天早上,检查组的人故意破坏周海训练器材的事。
“知道了。”
周海急了:“北辰哥,他们这是冲你来的啊!我那个器材坏了,他们要是查出来是你——”
“是我什么?”林北辰看着他,“器材又不是我弄坏的。”
周海一愣。
林北辰低头继续吃饭。
周海坐在那里,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北辰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北辰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五
下午三点,体育器材室。
周斌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面前是体育组的组长,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孙。
“孙组长,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学校体育器材采购存在违规问题。这是检查通知。”
孙组长接过那张纸,脸色变了变。
“这、这从哪儿说起?我们一直按规矩办事……”
“规矩不规矩,查了才知道。”周斌一挥手,“开门。”
孙组长没办法,只好掏出钥匙,打开器材室的门。
器材室里堆满了各种体育用品:篮球、足球、跳绳、跨栏架……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训练器材,有新的有旧的,落着一层灰。
周斌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台训练用的跑步机,上面盖着一块布。
他走过去,掀开布。
跑步机的履带断了,控制面板上有一个凹痕,像是被什么砸过。
周斌的嘴角微微上扬。
找到了。
“孙组长,这是怎么回事?”
孙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个……这个好像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什么时候坏的?”
“这个……”孙组长挠了挠头,“好像是前几天,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周斌笑了。
记不清?
正好。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就在这时,器材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走进来。
林北辰。
周斌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同学?你怎么来了?”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孙组长。
“孙组长,王老师让我来拿几个篮球,下午训练用。”
孙组长点点头:“哦,好,篮球在那边,你自己拿。”
林北辰往篮球架那边走。
走到周斌身边的时候,周斌忽然伸手拦住他。
“等一下。”
林北辰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斌盯着他的眼睛,脸上带着笑。
“林同学,这台跑步机,你见过吗?”
林北辰看了眼那台坏掉的跑步机。
“见过。”
周斌的眼睛亮了。
“什么时候见过的?”
“上周。”
“上周哪天?”
林北辰想了想:“周三。”
周斌心里狂喜。
周三——正好是检查组来的那天。
“你看见什么了?”
林北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看见它坏了。”
周斌的笑容僵住了。
“就这?”
“就这。”
周斌深吸一口气:“你没看见是谁弄坏的?”
林北辰摇了摇头。
“没看见。”
周斌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但没有。
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
旁边那个姓孙的组长忽然开口:“周同志,这台机器确实是上周坏的。我查过记录,是周三下午。但具体怎么坏的,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学生使用不当。”
周斌转头看他:“你确定是周三?”
“确定。我那天还记了一笔,准备报修来着。”
周斌的脸色变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那台跑步机。
如果真的是周三坏的,那和他手里的线索就对不上了——他得到的消息是,这台机器是检查组来那天被“意外”弄坏的,用来给林北辰制造麻烦。
可现在,孙组长说周三就坏了。
那消息是假的?
还是——
周斌猛地转头看向林北辰。
林北辰正从篮球架上拿下一个篮球,拍了拍,试了试手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高中生没有两样。
但周斌忽然觉得,这个学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周同志,还有什么问题吗?”林北辰抱着篮球,看着他。
周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北辰点点头,抱着篮球走了。
器材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周斌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们以为自己在设局。
但设局的人,真的是他们吗?
六
傍晚,青石巷。
林北辰推着三轮车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
周海。
他蹲在墙底下,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正吃得满嘴黑。
看见林北辰,他立刻站起来。
“北辰哥!”
林北辰停下脚步。
周海跑过来,压低声音:“北辰哥,下午器材室的事我听说了。那个姓周的,脸都绿了。”
林北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海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北辰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查那个器材?”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
“猜的。”
周海不信。
但他没再问。
走了几步,林北辰忽然停下。
“周海。”
“嗯?”
“你那个腿伤,彻底好了?”
周海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今天下午训练,我跑了一百米,十一秒零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
林北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周海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跟着这个人,值了。
“北辰哥,你笑什么?”
林北辰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继续练。”
周海愣在那里,然后用力点头。
“嗯!”
七
晚上八点,林北辰的住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
混沌腕表上,一条新的密信正在滚动:
“检查组今在器材室设局失败,明将加大力度。另,张晓舟已暗中调查检查组身份,发现疑点。此子可用,可收。——父”
林北辰看完,按掉信息。
张晓舟。
那个同桌,数学课代表,整天笑眯眯的小胖子。
他想起前几天张晓舟说的话:“那几个检查组的人,证件有问题。”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
林北辰忽然笑了。
有意思。
这个小小的江城一中,真是卧虎藏龙。
他走到桌前,打开抽屉。
信封还在。
混沌卡还在。
那张苏沐雪留下的纸条也在。
“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林北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抽屉合上。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场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跑道上。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