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文官
一个精彩的小说推文网站

第4章

怀王的口信来得巧妙,时机更是微妙。

水月庵余烬未冷,王氏生死一线,沈家内忧外患之际,这一句“火已灭,灰未冷”,既是告知,亦是提醒,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青瓷没有耽搁,当午后便递了回帖,约在次于漱玉轩原处“品茶”。

再赴漱玉轩,心境已截然不同。梅树上残雪消融殆尽,只余枯枝嶙峋,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肃而冷寂。雅室内炭火依然温暖,茶香依旧袅袅,但空气里却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萧景琰今换了一身墨蓝锦袍,外罩玄狐氅衣,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深不可测。他亲自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见沈青瓷进来,只抬眼微微一笑,示意她落座。

“沈二姑娘气色尚好,看来府上风波,未扰清神。”他斟了一杯茶,推至沈青瓷面前。茶汤澄澈,香气清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殿下挂怀,臣女感念。些许家事,不敢有扰天听。”沈青瓷接过,却未饮,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倒是殿下,理万机,还要费心‘灭火’,臣女实在过意不去。”

“火势虽猛,扑灭及时,倒也无妨。”萧景琰端起自己那杯,轻啜一口,语气淡然,“只是有些灰烬,风一吹,难免迷眼。不知姑娘府上,可清理净了?”

这是在问王氏和沈家内鬼的处理情况。

“正在清理。”沈青瓷抬起眼,与他对视,“多谢殿下前‘风物图’指点,已找到几只蛀虫。只是系颇深,清理起来,难免伤及土壤。”

“病树需用猛药,腐肉当以利刃。”萧景琰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一点,“姑娘可知,前朝为何要在一处尼庵之下,修建‘丙寅库’?”

沈青瓷心头猛地一跳!他果然知道!不仅知道水月庵有秘密,更知道“丙寅库”这个名称!

她稳住心神,摇头:“臣女不知。”

“前朝末年,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称‘荧惑守心,紫微黯淡’,主大凶。当时在位的景隆帝笃信方术,为避灾祸,听从方士之言,暗中修建了数处‘藏珍地宫’,用以收藏皇家秘宝、典籍,甚至……一些不便见光的‘异物’,以期镇住国运。‘丙寅库’,便是其中之一,以天地支为序,藏于‘水月’之下,取‘水月镜花,虚实相生’之意,最为隐秘。”萧景琰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轶事,“后来前朝覆灭,本朝太祖入主,这些地宫大多被毁或湮没无闻。水月庵,便是在其旧址之上改建而成,意在以佛门清净,镇压前朝戾气。”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瓷:“据本王所知,‘丙寅库’中,除了金银珠玉,还藏有前朝历代帝王搜罗的海外奇物、炼丹残方、乃至一些……关乎国运谶纬的秘录。前朝覆灭时,看守地宫的太监宫女殉了大半,但也有极少数人,带着部分库藏钥匙或地图,逃了出去,隐姓埋名。”

沈青瓷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母亲陆氏……难道就是那些“极少数人”的后代?所以她才拥有那份地图?可她一个苏州绣商之女……

“殿下是说,有人觊觎‘丙寅库’中的藏宝?”她问。

“不是觊觎,是已经动手了。”萧景琰目光转冷,“水月庵大火,便是有人想彻底毁掉入口,或者,掩盖他们早已潜入并搬空库藏的事实。那几具焦尸,身份可疑,其中两具,经仵作细验,骨骼粗大,掌心有厚茧,绝非尼姑,倒像是……军伍出身或常年习武之人。”

军伍出身?沈青瓷立刻想到了二房勾结的扬州卫千户!难道二房背后的势力,不仅想要钱财,还想染指那些“关乎国运”的秘录?他们想什么?

“本王还查到,近半年,有几批身份不明的江南客商,在京城暗地里收购前朝旧物,尤其是与钦天监、方术相关的物件。其中牵头之人,左颊有一道旧疤,行踪诡秘。”萧景琰看着沈青瓷,“姑娘府上那位扬州来的‘亲戚’,不知可曾见过此人?”

左颊有疤!正是沈忠在水月庵附近看到的那个“鹰目”男子!

沈青瓷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隐瞒。怀王已查到这个地步,自己若再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

“不瞒殿下,家父确有一庶弟在扬州经营。前家中内宅不宁,经查,似与这位二叔有些关联。至于殿下所言疤面人,府中护卫前于水月庵外,似乎也曾瞥见相似之人。”她避重就轻,将沈家二房与疤面人的关系,模糊为“有些关联”。

萧景琰似笑非笑:“只是有些关联?本王怎么听说,今春两淮盐引换发在即,扬州那边,动静可不小。盐场‘损耗’异常,漕船‘夹带’频繁,甚至……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也混在了盐包里。”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比沈家更清楚、更深入!沈青瓷后背渗出冷汗。怀王在京中,对扬州盐务竟也了如指掌,其势力渗透之深,远超想象。

“殿下明察秋毫。”沈青瓷垂下眼帘,“家父近也有所察觉,正欲彻查。若殿下有以教我,沈家感激不尽。”

“教不敢当。”萧景琰重新为她斟上茶,热气氤氲了他俊雅的面容,“只是姑娘那所言‘借东风’,本王深以为然。这‘东风’,本王可以借。但姑娘需知,风既能助火势,亦能掀巨浪。沈家这艘船,经不经得起浪,掌舵之人,可得看清方向。”

这是要沈家明确站队了。不仅要提供二房的罪证,还要在未来的风浪中,与他同舟共济。

沈青瓷沉默片刻,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沈家商贾之门,别无长物,唯‘信义’二字,尚不敢忘。谁予沈家活路,沈家便为谁效力。只是,沈家所求,不过一门安稳,些许薄产,延续香火。滔天富贵,从龙之功,非沈家所能承,亦非所愿。”

她表明了态度:可以,可以效劳,但不想卷入夺嫡核心,只求保全家族。

萧景琰凝视她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姑娘聪慧。也罢,强扭的瓜不甜。眼下,我们不妨先合力,将这艘船上不该有的‘蛀虫’清理净。至于将来风向如何,且行且看。”

他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沈青瓷面前:“这是本王手下查到的一些关于扬州私盐与流向的蛛丝马迹,虽不完整,但或可助令尊一臂之力。至于水月庵与‘丙寅库’……姑娘手中,想必也有些有趣的东西?”

他果然是为了母亲的地图和王氏的锦缎而来!

沈青瓷心念电转。地图是母亲遗物,且关系重大,绝不能轻易交出。但若一味否认,恐怕会立刻失去怀王的“信任”和支持。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块深蓝色锦缎,放在案上:“此物是近偶然所得,不知是何用途,请殿下过目。”

她没有提地图,只拿出了王氏的锦缎。这既是试探,也是保留底牌。

萧景琰接过锦缎,展开细看。当他看到那个莲花水纹标记和狰狞兽头时,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此乃前朝‘灵台司’的信物。”他淡淡道,“灵台司隶属钦天监,专司观测天象、绘制星图,亦兼掌一些……秘术器物。这兽头,是司内‘镇库兽’的标识。持有此信物者,可出入某些特定库房。看来,有人已经拿到了部分‘钥匙’。”

他将锦缎递还:“此物既为姑娘所得,便与姑娘有缘。姑娘且收好,或许……后有用。”

他没有强求地图,这让沈青瓷松了口气,却又更加警惕。怀王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库藏,更是库藏背后的秘密,以及……可能掌握这些秘密的人。

“多谢殿下指点。”她收起锦缎,“扬州之事,沈家会尽快查明,给殿下一个交代。”

“不急。”萧景琰摆摆手,语气悠然,“盐引之事,自有章程。倒是姑娘府上那位‘病重’的夫人,不知可好些了?”

沈青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太医说,伤了本,需长期将养。”

“是吗?”萧景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可要仔细将养。毕竟,有些病,若是从子上坏了,怕是华佗再世,也难回春。”

他话中有话,沈青瓷只当不解,点头称是。

又闲谈几句,茶已凉透。萧景琰起身送客,临别时,状似无意道:“对了,前几宫中赏梅宴,太子殿下似乎对姑娘颇为留意。姑娘如今婚约已解,若是……”

“殿下说笑了。”沈青瓷立刻打断,语气疏离而坚定,“前尘已断,臣女唯愿侍奉父亲,料理家事,不敢再有他念。”

萧景琰笑了笑,不再多言。

走出漱玉轩,寒风扑面,沈青瓷却觉得掌心微湿。与怀王的这次会面,看似达成了,但她清楚,自己不过是从一个漩涡,跳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怀王需要沈家的钱和消息网,也需要她手中可能的地图秘密。而沈家,需要借他的势,铲除内忧外患。

各取所需,却也与虎谋皮。

回到沈府,气氛凝重。沈砚正在书房等她,脸色铁青,手中捏着一份名帖。

“父亲,怎么了?”

沈砚将名帖重重拍在桌上:“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周勉!今早朝后当众递了折子,弹劾为父‘勾结盐枭,侵吞国课;纵容亲族,私贩;更兼治家不严,内帷不修,德行有亏’!奏折虽被皇上留中不发,但消息已经传开!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

沈青瓷心头一沉。来了!二房的反击,或者说,他们背后之人的反击,果然来了!而且如此迅猛狠辣!勾结盐枭、私贩,这是要置沈家于死地!内帷不修,更是直指王氏之事,要将沈家彻底搞臭!

“弹劾的证据是什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是人证物证俱在!人证是扬州一个已被抓获的私盐贩子,供词直指为父!物证……据说有几封为父与二弟往来的‘密信’,还有沈家盐引账目上的‘纰漏’!”沈砚咬牙切齿,“本是栽赃陷害!那些密信,定是伪造!账目纰漏,必是二房做的手脚!”

“周勉此人,是何背景?与二房,或是与朝中何人往来密切?”沈青瓷追问。

沈砚疲惫地揉着额角:“周勉是寒门出身,素以‘刚直敢言’著称,但背后似乎与吏部右侍郎郭放走得近。郭放……是淑妃娘娘的远房表兄。”

淑妃!又是淑妃!或者说,是怀王?

沈青瓷想起怀王今那句“盐引之事,自有章程”,还有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难道这弹劾,本就是怀王计划中的一环?借御史之手,敲打沈家,沈家更紧地靠向他?还是说,这是二房背后之人(可能并非怀王)的反扑?

“父亲莫急。”沈青瓷沉声道,“弹劾虽凶,但皇上留中不发,说明圣意未明,或是在观望。我们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立刻反击!”

她拿起怀王给的那份卷宗:“这是怀王殿下今所给,关于扬州私盐与线索的卷宗。我们需立刻派人,按图索骥,找到那个私盐贩子,弄清楚他是否被收买诬陷,幕后指使者是谁!同时,将二叔勾结盐运副使、扬州卫千户,私贩、可能通倭的实证,通过怀王的渠道,递上去!要快,要在对方坐实罪名之前,抢先揭发二叔!将沈家从‘主谋’变成‘受害’、‘被牵连’!”

“可……二房毕竟是沈家人,揭发他,沈家一样脱不了系!”沈砚仍有顾虑。

“父亲!现在不是顾念亲情的时候!”沈青瓷语气斩钉截铁,“二叔谋逆通敌,已是死罪!我们若再犹豫,便是同谋!唯有壮士断腕,主动揭发,方能撇清大部分关系!我们可以说二叔是瞒着长房行事,父亲您也是被蒙蔽,发现端倪后立刻大义灭亲!再配合怀王周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否则,等对方证据坐实,我们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砚被她眼中决绝的光芒震慑,颓然坐下,良久,重重点头:“就依你!我立刻让沈忠去办!”

“还有,”沈青瓷补充,“王氏那边,不能再留了。她知道的太多,如今又病重,随时可能说出不该说的话。必须让她‘病逝’,而且要快,要自然。”

沈砚眼神一痛,终究化作狠厉:“……我明白。”

当夜,静心斋传来消息,王氏病情突然恶化,呕血不止,太医抢救无效,于子时三刻,气绝身亡。死前,她曾短暂清醒片刻,抓着周妈妈的手,眼神惊恐,断续吐出了几个字:“……地图……钥匙……他们……灭口……”随即咽气。

周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将这话原封不动报给了沈砚。

地图?钥匙?灭口?沈砚不明所以,沈青瓷却听得心惊肉跳。王氏果然知道内情!她的“病逝”,或许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沈府挂起白幡,对外宣称夫人王氏急病身亡。沈砚以“悲痛过度”为由,告假在家,闭门谢客。沈青柔在灵前哭得昏死过去几次,被丫鬟扶回房“静养”。

然而,表面的哀伤之下,是更加紧张的行动。沈忠带着沈青瓷提供的卷宗线索和沈家暗中的力量,连夜出京,直奔扬州。沈家在京城的铺面、人脉,全部调动起来,打探消息,上下打点。

沈青瓷则守在府中,一面处理王氏丧事的琐碎(实则监控各方反应),一面加紧梳理母亲留下的书籍,试图找到更多关于地图和“丙寅库”的线索。

怀王在王氏“病逝”后,派人送来奠仪,礼数周全,再无其他表示。

而都察院周勉御史的弹劾,似乎也暂时沉寂下去,皇上依旧留中不发。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

但沈青瓷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可怕的暗流汹涌。二房不会坐以待毙,弹劾背后的黑手不会善罢甘休,怀王在静观其变,而那个“丙寅库”的秘密,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惊雷,悬在沈家头顶。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新挂的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手中紧紧握着那支青玉簪。

冰裂纹在指尖蔓延,凉意渗入骨髓。

母亲,您到底留下了怎样的谜团?

而沈家的生路,究竟在何方?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