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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容念接过那块令牌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任务和之前那七个都不一样。

之前的七个人,都是送到面前的,叛徒被按在地上,刺客被绑在柱子上,那些挡了路的人被影一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只管动手。

像磨刀,像练功,像一次次把心里的那弦绷紧再松开,直到人这件事变成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本能反应。

但这一次,太子说的是“去一个人”。

不是“了这个人”,是“去”。

容念站在书房里,听着太子说那个人的名字、住址、习惯、身边的护卫分布,听着那些信息一条一条落进耳朵里,变成脑子里的一张地图,一条路线,一套方案。

太子说完之后,抬起眼皮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七天,够不够?”

容念在心里把那些信息过了一遍,那座城离庄子有三天的路程,来回就是六天,留给动手的时间只有一天。

一天之内要踩点,要摸清护卫换班的规律,要找到最合适的时机,要动手,要脱身。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太子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容念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

他把太子给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把那条街、那座宅子、那扇门、那些窗户,在脑海里画了无数张图。

影一过来过一次,给他送了一套新的衣裳,不是庄子上平时穿的那种粗布衣裳,也不是之前练功时穿的夜行衣。

而是一套玄色的劲装,料子软得像水一样,摸上去凉丝丝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是飞羽的图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月光下会隐隐约约地反光。

“玄羽卫的东西,”

影一说,“以后就是你的了。”

玄羽卫。

容念接过那套衣裳,手指摩挲着那柔软的料子,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玄者,黑也,深不可测也。

羽者,鸟翼也,轻若无物也。

玄羽——黑色的羽翼,在夜色里飞过,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影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次不一样,你自己去,没人帮你。

成了,你就是玄羽卫的人了。

不成,就什么都没有。”

容念点了点头,影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容念坐在床边,把那套玄色的劲装展开,看了很久。

料子的确好,不是普通的绸缎,也不是粗劣的麻布,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材质,软,轻,贴身,穿上去行动起来不会有半点声响。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套衣裳的价格,大概够二婶一家吃上一年。

他穿上那套衣裳,系好腰带,站在那面破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已经有点认不出来了。

高了,这两年在庄子上,吃得好,练得多,个子往上蹿了一大截,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

头发还是黑的,但比以前更黑更亮,束在头顶,用一玄色的发带系着,垂下来的发尾扫在肩上。

皮肤还是正常的白,没有被江南的头晒黑太多——玄羽卫的人出门都要遮着脸,不能让人记住长相,这是影一从一开始就教过的。

但最不一样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两年前看人的时候还会躲闪,还会害羞,还会在看见那个人的时候红了耳。

现在那眼睛还是黑的,但凑近了看,能在瞳仁深处看见一点点幽蓝的光,像深潭底下藏着的一点天光,平时看不见,只有在光线暗的地方才会隐隐约约地露出来。

影一说过,这种眼睛叫“玄瞳”,是练功练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说明这个人已经入了门,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少年了。

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把那套玄色劲装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出发。

第三天夜里,他到了那座城。

城不大,但很繁华,是个水陆交汇的地方,南北的商贾都在这里歇脚转运,街上的店铺鳞次栉比,即便是夜里也有灯笼亮着。

他按照太子给的信息,找到了那条街,那座宅子。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青砖灰瓦,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两样。

但容念在那条街上走了一个来回,就数出了八个暗哨,门口卖馄饨的摊子,摊主看起来懒洋洋的,但眼睛一直在瞟过往的行人。

巷口蹲着的乞丐,看似在打盹,手里的破碗却端得稳稳的,碗底露出一截刀柄的影子。

对面茶楼上临窗坐着的人,茶已经续了三壶,人却没挪过地方。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在对面的另一家茶楼里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这家茶楼的伙计过来添水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着普通青布长衫的少年,独自坐着,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点心却几乎没动过。

容念察觉到那道目光,转过头来,冲那伙计笑了笑。

“等人,约好了,一直没来。”

伙计点了点头,没再问,提着水壶走了。

天黑之后,容念结账下楼,在巷子里转了几圈,找到了一处可以翻墙的地方。

那宅子的后墙不算高,但墙上着密密麻麻的碎瓷片,翻过去必然会被划伤。

他绕着墙走了一圈,发现后面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很大,几粗壮的枝丫伸到墙头,正好可以踩着上去。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回到巷口,在暗处蹲下来,等着。

等月亮慢慢升起来,等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等那些暗哨开始换班。

他数着时间,数着那些人的脚步,数着他们打哈欠的次数。

子时三刻,那个卖馄饨的摊子收了,那个巷口的乞丐躺下去不动了,茶楼临窗的那盏灯也灭了。

他动了,踩着老榆树的枝丫,轻轻一跃,手攀住墙头,翻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他立刻蹲下来,一动不动,耳朵竖起,听着四周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贴着墙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地方,每一口气都压到最轻。

影一教的东西,这两年里练了无数遍的东西,这会儿全都用上了,怎么呼吸才能不被人察觉,怎么落脚才能不发出声响,怎么在黑暗中隐藏自己的气息,怎么在月光的阴影里移动。

那人的卧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

他摸过去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护卫,一个靠在柱子上打盹,一个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容念在墙角蹲下来,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等到那个打盹的彻底睡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等到那个看月亮的转过身来,揉了揉眼睛,又背过身去打了个哈欠。

他从阴影里闪出来,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一刀。

从背后捂住嘴,刀锋划过喉咙,那人软倒的时候他轻轻托住,慢慢放在地上。

血涌出来,温热的,沾在他手上。

他没有停,立刻转向那个打盹的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刀法,同样的没有声音。

两个人,两刀,从头到尾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抖,没有心跳加速,什么都没有,就像刚才只是做了两下劈柴的动作。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很黑,窗户用厚实的帘子遮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容念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鼾声。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四五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么皱纹,睡得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容念看着那张脸,心里没有什么感觉,不恨,不怒,不好奇,只是看着,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挡了太子路的人,影一说,这种人叫“碍脚石”。

太子要走的路,路上总会有一些碍脚石,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搬开,被清除,被抹去。

而他的意义,就是替太子做这些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人的喉咙,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喉结微微起伏。

又是一刀。

血涌出来,溅在他手上,溅在被子上,溅在枕头上。

那人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不动了。

容念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尸体,看着那些血慢慢洇开,把浅色的被褥染成深红。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他想起第一次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吐了,吐完之后手抖得厉害,需要用怀里那包野韵的香气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影一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吐,看着他抖,看着他最后把那包茶叶捂在脸上,深深地吸气。

现在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稳,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

他推门出去,翻墙,落地,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

第五天的傍晚,他回到了庄子。

先去洗了澡,把身上的血腥味洗得净净,换上净的里衣。

然后他穿上那套玄羽卫的劲装,系好腰带,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才往太子的书房走去。

太子还是坐在那张矮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看见他进来,太子把书放下,抬起眼皮看着他。

“成了?”

容念点点头,走上前去,把那块令牌放在矮几上。

太子看了一眼令牌,又抬起头看着他。

“没受伤?”

容念摇摇头。

太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随意的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像普通人该有的笑。

他站起身来,走到容念面前。

容念微微低着头,等着,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压下来,手心温热,带着一点茶香,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

容念浑身僵住了,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太子摸了两下,像摸一只小狗,或者一只小猫那样,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又轻轻拍了一下。

“做得好。”太子说。

容念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跪在冰凉的青砖上,但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那只手,那只温热的手,那只从头顶摸下来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姨娘还在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摸摸他的头。

那时候他还很小,姨娘摸完他的头,总会把他搂在怀里,说“我的阿念真乖”。

后来姨娘没了,就再没有人摸过他的头。

再后来,他就长到了不需要被人摸头的年纪。

十七年了……

十七年里,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简单地、随便地、漫不经心地,表达过对他的满意和亲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子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转身走回矮几后面坐下,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

“凉了,明天早点来泡。”

容念跪在那里,没有动。

太子看了他一眼。

“愣着什么?去歇着吧。

明天开始,你就是玄羽卫的人了。

俸禄翻倍,衣裳多领两套,别给我丢人。”

容念抬起头,看着他。

太子已经重新拿起那卷书,低头看了起来,不再看他。

容念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

太子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容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道谢,想说自己会好好,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那些话涌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句最简单的。

“谢殿下。”

太子还是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容念推门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把整个庄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竹林里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袂轻轻飘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但那只手留在头顶的触感,好像还在那里。

温热的,带着茶香的,不轻不重的,像是什么人在告诉他,你做对了,你很好,你是我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狗。

一只被主人摸了头的狗,就会忍不住摇尾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两年里练刀练出来的。

那双手昨天刚过人,沾过血,现在净净的,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一点点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一闪就没了。

然后他抬脚往前走,穿过回廊,穿过院子,走回自己屋里。

影一在屋里等他。

屋里点着一盏灯,影一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在往两个杯子里倒酒。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容念一眼。

“成了?”

容念点点头。

影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其中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喝了。”

容念端起那杯酒,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味冲进鼻子。

他不常喝酒,以前在京城的时候,阿福他们喝那种劣质的黄酒,他偶尔陪一碗,但也只是偶尔。

这两年更没喝过,玄羽卫的人不许喝酒误事。

但他没有犹豫,仰头把那杯酒灌了下去。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热起来。

影一看着他喝完,自己也喝了一杯。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容念低头一看,是一块腰牌。

玄铁的,沉甸甸的,和太子给的那块令牌差不多大,但更精致一些。

腰牌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乌鸦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黑曜石,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玄羽卫的腰牌,太子亲自定的样式。

乌鸦,黑,不起眼,飞起来没声音,落在哪儿都没人注意。

但乌鸦聪明,记性好,见过的人、经过的事,都忘不掉。

还能报信,能守夜,能替人盯着那些不该盯的东西。”

容念接过那块腰牌,手指摩挲着那只乌鸦,感受着那两颗黑曜石的冰凉。

“你以后就叫玄七。”

影一说,“玄一是太子,玄二到玄六,都在你前面。”

容念抬起头看着他。

影一笑了笑,那个笑很浅,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容念看见了。

“我是玄二。”影一说。

容念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影一就叫影一,是这些人的头儿,没有别的名字。

原来影一也只是代号,原来他真正的名字是玄二。

“那玄一呢?”

他问。

影一朝太子的书房方向努了努嘴。

容念明白了。

太子就是玄一。

太子亲自统领着这支玄羽卫,亲自挑选每一个人,亲自教他们做事,亲自在他们完成任务之后,伸出手,摸一摸他们的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腰牌,看着那只展翅的乌鸦。

乌鸦,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真好。

乌鸦是黑色的,在夜里飞过,没有人看见。

乌鸦是聪明的,见过的事忘不掉,该记得的人永远记得。

乌鸦还会守着夜,等着那个该来的人,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和那包野韵放在一起。

一个是他的身份,一个是他的心。

影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活着,别死。”

然后他走了。

容念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着灯芯上结的那个黑黑的疙瘩,看着火光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还在读书吗?

还在准备科考吗?还会去城南那棵槐树下喝茶吗?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那个人坐在茶室里,对那位公子说“偶然”。

偶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过人,沾过血,现在净净的。

他把那包野韵从怀里拿出来,打开,闻了闻。

那股野野的香气冲进鼻子,像山里的草木,他闻了一会儿,然后把油纸包好,放回怀里。

不急,等回去的时候,再泡给他喝,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第七天,他向太子告了三天假。

太子正在看公文,听见他的话,抬了抬眼皮。

“去哪儿?”

“回老宅,有些事。”

太子没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超了就扣俸禄。”

容念笑了一下,说:

“是。”

他走出书房,去马厩挑了一匹马。

马厩里的马都是好马,太子不缺这个。

他挑了一匹黑色的,性子温顺,跑起来却很快。

翻身上马,往山下走。

路上经过城镇,他停下来,买了一些东西。

给二婶的。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买什么好。

二婶对他好,在他快死的时候救了他,给他送药,送粥,送厚被子,还帮他挡着那几个堂兄的欺负。

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从没忘过。

最后他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料子,深青色的,适合做袄裙。

他不太懂布料,只是用手摸了摸,觉得软,滑,不是那种粗劣的东西,应该能穿好几年。

卖布的老板娘说这是蜀地的贡缎,一般人买不起,他也没还价,直接付了钱。

第二样是一包点心,城里最好那家铺子卖的桂花糕。

他记得二婶喜欢吃甜的,以前有一次来看他,带了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给他,自己只吃了另一半。

那半块糕他吃了很久,一点一点抿着,甜味从舌尖一直化到心里。

第三样是一个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花纹,不算贵重,但很好看。

他在首饰铺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了这个。

银镯子戴在手腕上,不张扬,但仔细看能看出花纹的精巧。

他想,二婶那个年纪的女人,应该不喜欢太花哨的东西。

他把这三样东西包好,放进怀里,和那块玄羽卫的腰牌、那包野韵放在一起。

然后他翻身上马,继续往老宅走。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

灰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口两棵老槐树,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哗响,落了一地的金黄。

他在门口下马,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

两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被雨淋得透湿,站在院子里等了半天,才有人让他进去。

那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那扇门前,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尘埃。

两年后,他再站在这里,身上穿着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玄羽卫的腰牌,怀里揣着太子给的令牌。

那扇门还是那扇门,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

门开了。

还是那个老门房,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他,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脸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腰间的牌子,然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惶恐。

“你……你是……”

容念没有理他,只是往里走。

穿过那条窄过道,走进第一个院子,走过回廊,走进第二个院子。

一路上有人看见他,都愣住,然后纷纷躲开,像躲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目不斜视,径直往二婶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脚步。

院子里,二婶正坐在石凳上做针线,低着头,一针一针缝着一件衣裳。

那衣裳是靛蓝色的,看起来是男人的样式,不大,像是给少年穿的。

容念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二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看见他,她愣住了。

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针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去捡,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容念看着她。

两年不见,她老了一些。

头发里多了好几白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眼角的皱纹也深了,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明显。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亮,像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装得下。

“二婶。”

二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那只手粗糙的,温热的,带着做针线留下的茧子。

那只手在他脸上摩挲着,从额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什么。

“高了,也黑了。”

容念没有说话。

二婶的手放下来,眼眶有点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和以前一样,淡淡的,什么都藏在里面,什么都不说出来。

“进屋坐。”

容念跟着她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

二婶给他倒了一杯茶,是普通的茶叶,用普通的粗瓷碗装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味道也不怎么样,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口一口喝着。

二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不一样了。”

容念把碗放下,没有说话。

“太子那边的人?”

她又问。

容念点了点头。

二婶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得她头发里的银丝闪闪发亮。

“那地方,听说不好待。”

容念说:“还行。”

二婶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他看透。

“你二叔那边,有人来问过你。

我说不知道。

那几个小子,听说你去了大人物那儿,都老实了,再不敢欺负人。”

容念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放在桌上。

“给您的。”

二婶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包袱,又看了看他。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二婶伸出手,把那包袱打开。

料子,深青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点心,桂花糕的香气从油纸里透出来,甜丝丝的,勾人食欲。

银镯子,细细的一圈,缠枝花纹刻得精巧,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婶看着那三样东西,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容念。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这孩子……”

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这孩子……”

容念站起来。

“我得走了,只告了三天假,路上还要时间。”

二婶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悬在半空,又放下来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点幽蓝的光,像深潭底下藏着的一点天意。

“好好活着,别死。”

容念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二婶在后面说了一句。

“那个等你回去的人,应该还在等。”

容念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院子,走过回廊,穿过第一个院子,走过那条窄过道,走出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翻身上马,往山下走。

风迎面吹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马鬃飞扬,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

但他摸了摸怀里那包野韵,还在。

那个人,还在吗?

他不知道,但他会回去。

回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马跑起来,蹄声哒哒,在山路上越走越远。

身后,那座老宅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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