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他,灯光有点刺眼。
“远之,方以柔去杭州开会那次,你是不是也去杭州了?”
他的动作没停,在衣柜前脱外套。
“对,杭州有个院长论坛,我顺便去了一趟。怎么了?”
“那成都呢?”
他挂好外套,转过身。
“你在查我?”
我没回答。
“宋星河,你是不是有病?”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壁邻居听见。
“我已经跟你说了无数次,我和方以柔是正常同事关系。你一个做人力咨询的,天天跟企业讲什么职场沟通,怎么到了自己家里就变成了一个疑神疑鬼的怨妇?”
怨妇。
“你上次说我太敏感。这次升级成怨妇了。”
“我没那个意思。”他又退回来一步,语气软了,“我是说,你总这样猜来猜去,对我们俩都不好。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信了你十七次。”
“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把散落的对账单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塞进书架第三层那本《人力资源管理概论》的后面。
洪远之从没翻过那本书。
那天晚上,我打开iPad,在备忘录的最上方改了标题。
“沟通记录”四个字被我删掉。
我重新打了三个字。
记账本。
03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备忘录里的数据迁移到Excel里。
做人力咨询的人有个职业病:看什么都想量化。争吵不是争吵,是“冲突事件”。道歉不是道歉,是“可拆解的话语结构”。
我把过去两个月和洪远之的每一次对话分成了四个维度。
A列:期。B列:事件起因。C列:他的回应原文。D列:回应中“承认自身问题”的字数。E列:回应中“否定我的感受或反过来指责我”的字数。F列:D列占总字数的百分比。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我关上卧室门,把过去七十三天的对话记录逐条填入。
有些对话我记得一字不差。
因为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脑子里。
比如第一次,他说:“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但你以后来之前打个电话,你搞突然袭击搞得好像我背着你做什么似的。”
“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八个字。D列:8。
“但你以后来之前打个电话,你搞突然袭击搞得好像我背着你做什么似的”——三十三个字。E列:33。
D列百分比:百分之十九点五。
比如第二次,他说:“宋星河你这个人就是太敏感了,一点小事能想一晚上。”
D列:0。
E列:全部。
比如第三次,关于成都的对话。
“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总这样猜来猜去对我们俩都不好。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没那个意思”——五个字,不算道歉,算否认。“你总这样猜来猜去对我们俩都不好”——归因于我。“你就不能信我一次”——把“信任”的责任推给我。
D列:0。E列:全部。
七十三天,有效对话样本十四次。
我按下了排序键。
表格自动算出了平均值。
D列平均占比:百分之十二。
E列平均占比:百分之八十八。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百分之十二。
这就是洪远之在每一次道歉里,真正认为自己有错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