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团长,这次……真的谢谢你。”
国营饭店里,姜宁将一杯倒好的热茶,双手推到了霍沉的面前,语气无比真诚。
三天后,姜宁顺利地在棉纺厂绣花车间上了班。
她旁敲侧击地向钱科长打听那天电话的事情,钱科长支支吾吾,只说是上面领导关照。
可越是这样,姜宁心里就越确定,这件事,和霍沉脱不了系。
她欠他的人情,越来越大了。
想来想去,姜宁决定,请霍沉吃顿饭。
这在八十年代,已经是能表达谢意的最高规格了。
霍沉接到邀请时,并没有拒绝。
两人约在了石河子唯一一家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和各种票证的味道。
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端着盘子在桌子间穿梭,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没人计较。
能在这里吃上一顿饭,本身就是一件有面子的事。
霍沉看着对面坐着的姜宁,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五官。
比起在火车上初见时的狼狈,和在招待所的拘谨,此刻的她,眉眼间多了一份安定和从容。
“举手之劳而已。”
霍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依旧低沉。
“我只是给厂里的武装部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跟人事科打了声招呼,没费什么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宁知道,这其中的分量,绝不轻。
一个团长亲自打电话关照,棉纺厂的领导,哪个敢不给面子?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解决了天大的难题。”
姜宁由衷地说。
“这顿饭,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别嫌弃。”
她将菜单推到霍沉面前。
“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霍沉没有看菜单,只是看着她。
“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姜宁也不再客气,她知道国营饭店的规矩,点菜不仅要钱,还得要粮票、肉票。
她这次也是下了血本,把攒着的好票都带了出来。
她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
两荤一素一汤,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极其丰盛的招待了。
很快,菜就上来了。
油亮亮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忍不住投来羡慕的目光。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宁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了霍沉的碗里。
霍沉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似乎,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样自然地给他夹过菜。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默默地低下头,将那块肉吃了下去。
肥而不腻,软糯香甜。
是他记忆中,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味道。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两人都不太会找话题,只是默默地吃着饭。
但这种安静,却并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安稳的感觉。
“在厂里……还习惯吗?”
最终,还是霍沉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姜宁笑了笑,眉眼弯弯。
“绣花车间的李主任很看重我,同事们也都挺好相处的。”
“那就好。”霍沉点点头,似乎是松了口气。
“至于孙莉……”他顿了一下,“她父亲已经被兵团领导约谈了,短时间内,她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
姜宁的心里,又是一阵感动。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默默地把所有的事情,都替她安排妥当。
她看着霍沉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吃饭的样子也很好看,不紧不慢,斯文又透着军人特有的规矩。
她突然觉得,如果……如果真的跟他“搭伙过子”,似乎……也并不是一件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姜宁平静的心跟着跳了跳。
她连忙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想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一顿饭,就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快要接近尾声。
姜宁去柜台结了账,回来时,看到霍沉正站在饭店门口等她。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我送你回去。”霍沉说。
“不用了,没多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姜宁连忙摆手。
再让他送,她怕自己会胡思乱想。
霍沉却很坚持。
“不安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姜宁无法拒绝。
两人再次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
这一次,姜宁的心情,却和上次截然不同。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快到小院门口时,姜宁看到一个穿着邮政绿制服的邮递员,正从她家院门口离开。
“姜宁同志在家吗?有你的信!”
邮递员看到她,扬了扬手里的一封信。
“我就是!” 姜宁快步走上前,接过了信。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是赵刚的字!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还给自己写信?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姜宁的心头。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霍沉,只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手里的信,眉毛微蹙。
姜宁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撕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赵刚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字里行间,却不再是离婚时的嚣张跋扈,反而带着一股子虚伪的关切和忏悔?
他说他后悔了,说他妈把他那八百块私房钱都搜刮走了,说赵晓梅偷东西被人抓住,赔了一大笔钱,家里的子过得鸡飞狗跳。
他说,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只有她才是真心对他好。
看到这里,姜宁只觉得一阵恶心。
赵刚这种人,会后悔?
狗改不了吃屎!
她冷笑着继续往下看,然而,信的最后几行字,却让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
“……宁宁,我知道你还恨我,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被别人骗!我在石河子有战友,听说你跟一个当官的走得很近?你可千万要小心啊!你不能生孩子的事情,全村人都知道,要是让那个男人知道了,他肯定会嫌弃你的!到时候你又被人家赶出来,可怎么活啊!”
“我这也是为你好,我已经给我战友写了信,让他帮忙把你的情况,跟你身边的人都解释解释,免得你以后再受骗上当……”
“嗡——”的一声!
姜宁的脑子,彻底炸了!
赵刚!
他竟然卑鄙到这种地步!
他这哪里是为她好?
他这分明是想毁了她!
他想让石河子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姜宁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让所有人都唾弃她,让她在这里,也待不下去!
手中的信纸,被她捏得变了形。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怎么了?”
霍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低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