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深来接我的时候,开的是辆黑色SUV,很低调,车窗贴了深色膜。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递过来一杯咖啡:“拿铁,不加糖。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谢谢。”我接过来,还是温的。
车开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陆景深开车很稳,几乎不超车,变道必打灯。
“合同在包里,后座。”他说,“你看一下,有问题可以提。”
我从后座拿过文件袋,抽出合同。厚厚一沓,条款很细。翻到薪酬那页,数字比我想象的高。
“这个数……”
“市场价。”陆景深看着前方,“节目是平台S级,制作成本高。给你的已经是友情价了。”
我继续往后翻。录制周期三个月,每月两期,每期两天。录制地点不固定,有摄影棚,也有外景。需要配合宣传,但尊重个人隐私。
翻到最后,签名页。甲方已经盖了章,陆景深的签名在旁边,字很锋利。
“笔。”我说。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支钢笔,递过来。我签了名,把合同装回去。
“不问问我为什么接?”我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陆景深打了转向灯,拐进辅路,“不过既然了,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节目会涉及一些玄学内容,但尺度要把握好。可以暗示,不能明说。明白吗?”
“明白。”
车停在电视台地下车库。我们坐电梯上到十二楼,陆景深工作室在这一层。
出电梯,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走到尽头一扇门前,陆景深刷卡,门开了。
里面是个大开间,落地窗外是江景。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几张办公桌,几台电脑,墙边摆着绿植。有几个人在工作,看见我们进来,都抬起头。
“陆哥,林晚老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站起来,看着挺斯文,“我是陈宇,节目策划。”
“你好。”我点头。
另外几个人也过来打招呼。导演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周婷,说话语速很快。还有个负责后期的小伙子,叫阿杰,染了一撮蓝头发。
“先坐,咱们简单开个会。”周婷拉过白板,上面贴着节目流程。
《谜案追踪》每期一个案子,有真实案件改编,也有历史悬案。形式是实地探访+情景还原+专家解读。我的角色是“特殊观察员”,负责从“另一个角度”提供线索。
“第一期的案子定了,是十五年前的一起失踪案。”周婷在白板上贴了几张照片,是个年轻女孩,穿着校服,笑容很甜,“刘小雨,十七岁,晚自习放学后失踪,至今没找到。当年轰动一时,但一直没破。”
我看着那张照片。女孩的眼睛很亮,扎着马尾,脸上有几颗青春痘。
“她父母还在找吗?”我问。
“在。”周婷声音低了些,“每年都去公安局问。她妈妈得了抑郁症,去年差点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期外景在女孩失踪的学校附近拍,有个老巷子,当年是监控盲区。”周婷继续说,“我们拿到了当年的案卷复印件,但关键信息不多。林晚,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发挥一下。”
“我尽量。”我说。
会开了两个小时,敲定了拍摄时间。第一期下周拍,正好在《迷雾上海》开机后第一周的间隙。
从电视台出来,已经中午了。陆景深送我回去,路上问我:“进组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我说,“就是有场戏,有点拿不准。”
“哪场?”
“沈玉兰在台上唱《霸王别姬》,唱到‘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时,眼神要给到台下特定的一个人。导演说,要又媚又狠。我试了几次,总觉得差点意思。”
陆景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试试看镜子。”
“镜子?”
“沈玉兰在台上,看的是台下的某个人。但那个人,其实是她自己。”他慢慢说,“她看的是那个不得不伪装、不得不妥协的自己。媚是给外人看的,狠是给自己的。”
我怔了怔。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说:“谢谢陆老师。”
“叫我名字就行。”他说,“节目上也是,不用那么客气。”
我点点头,下车。
回到家,吴姐正在客厅整理文件。见我回来,她把一沓资料推过来:“工作室注册的事搞定了。名字你想好了吗?叫‘晚景传媒’怎么样?你的晚,陆景深的景,寓意也好。”
“太明显了。”我翻开资料,“叫‘梧桐传媒’吧。简单点。”
“行。注册资金我这边先垫着,等你有钱了还我。”
“姐,钱的事……”
“打住。”吴姐摆摆手,“我知道你现在手头紧。先拿着用,等你红了,加倍还我。”
我心里一暖,没再说谢谢。
“还有件事。”吴姐表情严肃起来,“王美琳那边,有动静了。她弟弟王振,保外就医的手续在办了。理由是‘精神疾病’。我托人问了,鉴定报告有问题,但上面有人打招呼,估计能成。”
“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下个月。”
我合上资料。下个月,正好是我在剧组最忙的时候。
“另外,林建国找过我。”吴姐说,“他给了我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我打开,里面是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
“他说,这是你母亲以前住的地方。他一直留着,没动过。钥匙给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我看着那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齿都磨平了。
“知道了。”我把钥匙放回信封,“姐,剧组那边,你帮我盯紧点。尤其是白薇薇。”
“放心。”吴姐拍拍我肩膀,“你只管演好戏,别的交给我。”
《迷雾上海》开机那天,影视城下了小雨。
开机仪式在片场搭的棚子里举行,媒体来了不少,长枪短炮。陈导带着主演们上香,切烤猪,说吉祥话。江辰作为男主站C位,白薇薇在他左边,我在右边。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江辰:“这次和两位美女,感觉怎么样?”
江辰笑:“都很好。白薇薇是老搭档了,默契。林晚是新人,但很有灵气,我很期待和她的对手戏。”
“林晚第一次演陈导的戏,紧张吗?”另一个记者把话筒递过来。
“紧张。”我老实说,“但陈导和各位前辈都很照顾我,我会努力。”
“有传你和江辰私交甚好,经常一起讨论剧本,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有点刁。我看了一眼提问的记者,是个年轻女孩,眼神很亮。
“江老师很专业,给了我很多指导。”我说,“我很感谢他。”
白薇薇在旁边笑着接话:“江辰对谁都这样,热心。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他也帮了我很多。”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是把我归为“当年她”那一类。我笑了笑,没接。
仪式结束,开始拍第一场戏。是场群戏,男主在巡捕房开会,沈玉兰作为嫌疑人被传唤问话。我的戏份不多,主要是听,偶尔答几句。
化妆间里,化妆师给我上妆。沈玉兰的妆要浓,眉毛细长,眼线上挑,唇色是正红。头发盘成复古的发髻,一玉簪。
“你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遮。”化妆师边画边说,“就是有点,多敷面膜。”
“好,谢谢老师。”
化完妆,换衣服。旗袍是墨绿色的,绣着暗纹,开衩到大腿。料子很软,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站在镜子前,里面的人很陌生。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气质全变了。妖娆,又带着点清冷。
“林晚老师,准备好了吗?”场务在门外喊。
“好了。”
走进片场,灯光打得很亮。陈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见我,点了点头。
江辰已经在了,穿着巡捕房制服,正在和副导演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我,眼神顿了一下。
“准备好了?”他走过来。
“嗯。”
“别紧张,第一场戏,慢慢来。”他说,“待会儿我问你话的时候,你眼神可以稍微躲闪一下,沈玉兰这时候应该还在装柔弱。”
“谢谢江老师。”
“action!”
打板声落下。
我走进镜头。脚步很轻,低着头,走到指定的位置,停下。抬头,眼睛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又垂下。
“姓名。”江辰的声音响起,公事公办的语气。
“沈玉兰。”
“年龄。”
“二十二。”
“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在戏院。”我说,声音有点抖,“昨天有我的戏,唱完就回家了。”
“有人证明吗?”
“戏院的伙计,还有……李老板。”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他昨天来捧场,散戏后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就是……戏唱得怎么样之类的。”我绞着手帕,指节发白。
“卡!”陈导喊。
我松开手。刚才太用力,手心被指甲掐出印子。
“林晚,手帕不用绞那么紧。”陈导走过来,比划着,“沈玉兰这时候是装害怕,但不是真怕。手可以抖,但不要用力。懂吗?”
“懂了。”
“重来。”
第二次,过了。
拍完这条,休息十分钟。我走到场边喝水,夏沫跑过来,递给我一小盒水果:“晚晚姐,累不累?”
“还好。”我接过,“你戏拍完了?”
“刚拍完,我演的小丫鬟,就两句台词。”她吐吐舌头,“不过导演说我演得还行。”
“慢慢来。”
正说着,白薇薇走过来。她已经换上了下一场的戏服,是套洋装,头发烫卷了,戴着珍珠耳环。
“林晚,刚才那场戏不错呀。”她笑着说,“特别是最后那个眼神,又怕又倔,很到位。”
“谢谢白老师。”
“不过有句台词,我觉得可以再琢磨一下。”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就是……戏唱得怎么样之类的’,这句,你说的时候停顿有点长。沈玉兰虽然装结巴,但太明显了反而假。自然一点更好。”
我点点头:“我记住了。”
“我也是随便说说,你别介意。”她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加油哦,下一场是我和江辰的戏,你可以看看,学习学习。”
她走了。夏沫小声说:“晚晚姐,我觉得你演得挺好的……”
“我知道。”我笑笑,“去吃你的水果。”
下一场是白薇薇和江辰的对手戏。富家小姐来巡捕房找未婚夫,撒娇要他陪她去吃饭。很生活化的一场戏,但白薇薇演得娇嗔自然,江辰的无奈宠溺也很到位。
一次过。
陈导很满意,夸了两句。白薇薇笑得很甜,走到江辰身边:“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这边有家新开的料店。”
“晚上要跟导演聊剧本。”江辰说,“改天吧。”
“好吧。”白薇薇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明天?”
“明天再说。”
白薇薇走了。江辰走到我这边,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感觉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说,“白老师演得真好。”
“她经验丰富。”江辰看着监视器方向,语气很淡,“你多看看,多学学,进步会很快。”
“嗯。”
“对了,”他转过头,“明天有我们的对手戏,那场比较重。你要不要晚上过来,我们再对一下?”
晚上。对戏。
我看着他,他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出于前辈的好意。
“谢谢江老师,不过晚上我约了人。”我说,“剧本我已经熟读了,应该没问题。”
他点点头,没强求:“好,那明天见。”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慢慢喝完剩下的水。
冰的,有点扎喉咙。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深发来的:
“节目第一期的资料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另外,学校那边沟通好了,下周三下午可以进去拍。”
我回了个“收到”。
抬头,片场的灯光很亮,照着那些忙碌的人群。摄像机,轨道,反光板,收音话筒。
这个世界,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