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那公子总算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打量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小屋,眼中没有嫌弃,只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自称姓裴,叫裴玉,路上遭遇了劫匪,身受重伤,且身无分文。
他看出了我的窘迫,主动提出,他略通医术,可以为自己诊治,也愿意留在铺子里帮忙,以医术抵债。
我看着他咳血不止的样子,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我的馄饨摊,又多了一个病得快死的贵公子。
这下,我彻底成了西街的笑话。
“那温氏怕不是中了邪吧?捡了个乞丐,又捡了个哑巴,现在还捡了个痨病鬼!”
“就是,专收赔钱货!好好的一个女人,把自己活成了善堂。”
“迟早有一天,她得把自己搭进去!”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下下割在我的心上。
更让我难堪的是,柳若雪挽着顾言之的手,又来了。
这次,她坐的是一顶华丽的软轿,前呼后拥,排场极大。
她像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用一方绣帕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地扫视着我的小摊。
“言之,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真是……一股穷酸味。”
她娇滴滴地抱怨着,眼神却像钩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顾言之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大概觉得我的存在,玷污了他如今光鲜的身份。
柳若雪故意扬声,点了摊上最贵的虾仁三鲜馄饨。
我默默煮好,端了上去。
她只用银勺碰了一下,就蹙起了眉头,夸张地呕了一声。
“什么东西,腥死了,怎么吃啊?”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重地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赏你的。拿着钱,去买身体面的衣服,别再出来抛头露面,丢言之的脸了。”
银子在油腻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我的脚边。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那一刻,强烈的羞辱感攥住了我。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失态。
一只冰冷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我回头,看到阿尘眼中迸发出的骇人意。
我按住了他。
然后,我弯下腰,平静地捡起了那锭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抬起头,冲着柳若雪露出了一个微笑。
“多谢顾大人和柳小姐赏赐,慢走不送。”
我的平静,似乎比撒泼哭闹更让顾言之难受。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恼怒。
最终,他还是拉着柳若雪,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发呆。
“姐姐。”
裴玉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你郁结于心,肝气不舒,喝了这剂安神方,会好受些。”
药很苦,一直苦到心里,却也奇异地抚平了我翻涌的情绪。
一双小手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是芽儿。
她举着一个用路边野花编成的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在了我的头上。
花环很粗糙,却带着淡淡的香气。
我看着眼前这一个病弱,一个年幼的孩子,还有角落里那个眼神始终追随着我的少年。
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是啊,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