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不娶，不是因为我有病，也不是因为我穷！是因为……因为我这心里头，早就住进了人！满了！再也塞不下别的娘们了！”
王秀芬震惊地看着他。坊间传闻雷得胜是因为早年混社会受过伤，不行了，或者是性格太暴戾没女人敢嫁。原来，全都是假的。
他在守着一个人。守了大半辈子。
食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雷得胜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穿透了这昏黄的灯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过去。他不再吼叫，声音变得异常轻柔，轻柔得像是在怕惊醒一场梦。
“一九六八年，三月初六。”
雷得胜喃喃自语，报出了一个期。
王秀芬浑身一颤。那是她出嫁的子。
“那天下了小雨，村口的路全是泥汤子。迎亲的唢呐吹得震天响，吵得人心烦。”雷得胜闭上眼睛，仿佛那个画面就在眼前，“你穿的是一件借来的红碎花棉袄，不太合身，袖口有点短。头上扎着绿头绳，那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你坐在张大军的自行车后座上，低着头，谁也不看，像只受惊的鹌鹑。”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刻画出当年的场景。
“你怎么……”王秀芬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那天我就躲在村口的磨盘后面。”雷得胜睁开眼，眼眶通红，两行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虚空攥紧，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我手里攥着一把大白兔糖。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津贴换的，原本想冲出去给你的。可我看着你上了车，看着张大军那个怂包推着你走远……我没敢动。我就那么死死地攥着，攥得糖纸都化了，糖稀粘了一手，粘腻腻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雷得胜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哭腔：“秀芬，二十五年前……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我给不了你家。我就在那个磨盘后面发誓。我想着，只要你能过得好，老子这辈子就算烂在泥里也认了。可我也发了誓，要是哪天他张大军敢对你不好，老子就是把命豁出去，也要把你接回来！”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秀芬的脑海里炸开。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半生是被人嫌弃的草芥，是被张大军一家随意践踏的抹布。她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告诉自己不需要男人，不需要依靠。
却不知，在这漫长的、暗无天的岁月里，在另一个男人的眼里，她是求而不得的珍宝，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惦记了半辈子的白月光。
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太陌生，也太汹涌，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雷得胜借着酒劲，像个受了委屈的毛头小子一样，笨拙地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现在好了……你终于离了。你是不知道，那天看见你拿着离婚证，我这心里头……就像是老房子着了火，烧得我都快疯了！这回，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拦着我！谁再敢欺负你，老子弄死他！我要把你宠上天，让那些瞎了眼的好好看看！”
“老房子着火，没救了……没救了……”
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了沉重的呼吸声。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完，那股子酒劲彻底上来，雷得胜趴在红松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没一会儿，鼾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