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絮找到赵子文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那间曾经飘着饭香的小店,如今卷帘门紧闭,上面贴满了白条——欠租通知、水电催缴单、还有几张字迹潦草的恐吓信。
她从侧面的小巷绕过去,敲响后院的门。
门开了条缝,赵子文母亲憔悴的脸露出来。看见是何絮,她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何絮?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来看看学长。”何絮轻声说。
赵母犹豫了几秒,还是让她进来了。
后院比想象中更破败。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墙角堆着发霉的纸箱。
空气里有种湿的霉味,混着劣质烟味。
赵子文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背对着门,手里夹着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子文,何絮来了。”赵母小声说。
赵子文没回头,只是肩膀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把烟掐灭,转过身。
何絮的呼吸滞住了。
才几天不见,赵子文几乎变了个人。
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指关节到手腕,裹得像粽子。
左手也青紫肿胀,指关节扭曲着,显然断了没接好。
“你…”何絮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赵子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羞愧,又不知所措:“你怎么来了?”
何絮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怎么回事?”
赵子文沉默着,又摸出烟盒,用嘴叼出一,用左手笨拙地打火。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他低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讨债的。”他吐出烟雾,声音沙哑,“说我爸躲着不见人,要给我点教训。”
“报警了吗?”
“报了。”赵子文笑了,笑容里全是讽刺,“人家说了,这是民事,建议协商解决。协商?拿什么协商?店封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着二十多万。”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赵母端来两杯白开水,放在小石桌上,抹着眼泪进了屋。
“学长,”何絮的声音很轻,“你家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赵子文盯着烟头看了很久,才开口:
“三个月前,有个客人在店里吃饭,说吃坏了肚子,住院了。要我们赔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八万。”
“我们赔了。掏空了家底。”
“然后房东涨租,说这条街要整改,租金翻倍。我们交不起,求他宽限,他不肯。只好借钱交租。”
“借了钱,生意却越来越差。有人说我们饼不净,有人说我们偷工减料…其实都没有,但谣言传开了,就没人来了。”
他又吸了口烟,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后来实在撑不住,就借了。”他哑声说,“想着周转一下,等生意好了就还。结果…利滚利,二十万变成三十万,三十万变成五十万…”
烟烧到了指尖,他浑然不觉。
“我爸气倒了,心肌梗塞,现在还在医院。每天医药费像流水…我妈把首饰全卖了,连我留下的玉镯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何絮,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何絮,你说读书有什么用?我拿了那么多奖,做了那么多笔记,拼了命想考出去…结果呢?我爸躺在医院等钱救命的时候,我那些奖状能当医药费吗?我的笔记能抵吗?”
何絮说不出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学长,如今被生活碾碎了脊梁,像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下抽烟的手还在颤抖。
“我的手废了。”赵子文举起缠着绷带的右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用铁棍敲的。医生说,就算接好了,以后也弹不了琴,写不了太久字。”
他顿了顿,笑了:
“也好。反正,我也不用写字了。”
赵子文送何絮下楼。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朋友给的一个地址。
“这是放贷的人常去的地方。”他说,“我想再去求求他们,宽限几天…你要没事,就先回去吧。”
何絮摇头:“我陪你。”
赵子文看了她一眼。
两人穿过夜色笼罩的旧城区,走向那家位于巷子深处的棋牌室。
霓虹灯招牌缺了几个字,“棋牌室”变成了“其牌室”,灯光惨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咒骂。
“我真的没钱了…再宽限几天…求你们了…”
这声音…
何絮的脚步僵住了。
赵子文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窗边。
透过脏污的玻璃,他们看见棋牌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纹身大汉围着一张麻将桌,桌上堆着钞票和借条。
而跪在桌子前的——
是舅妈。
她头发凌乱,脸上有巴掌印,衣服被扯得歪歪扭扭,正抱着一个大汉的腿哭求:
“王哥,再给我几天…我一定还…我一定还…”
“还?拿什么还?”被叫王哥的男人一脚踹开她,“林秀芬,你欠了多少心里没数?连本带利十五万!把你家房子卖了都还不起!”
舅妈被踹得滚到地上,又爬回来:“我…我还有儿子…我儿子年轻,能打工…”
“打工?”王哥笑了,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你那儿子,瘦得跟猴似的,能什么?不如…”
他眼神下流地扫过舅妈的身体:
“你虽然老了点,但还有点姿色。城东的洗脚城正缺人,你去,接客还债。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走。”
舅妈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行…”她拼命摇头,“我不能…我儿子还要上学…”
“那就卖房!”
“房子…房子是我家的命子啊…”舅妈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王哥,你行行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赌了…”
王哥不耐烦地甩开她,对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弟上前,一把架起舅妈就往外拖。
“放开我!放开——!”舅妈挣扎尖叫。
就在她被拖到门口时,她看见了站在窗外的何絮。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舅妈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挣脱开来,扑到窗边,隔着玻璃喊:
“絮絮!絮絮你来了!快,快帮舅妈说说情!你跟王哥说说,舅妈一定会还钱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何絮。
王哥推开小弟,走过来,上下打量她:“这谁?”
“我外甥女!”舅妈急急地说,“在重点高中读书,成绩可好了!以后肯定有出息!王哥,你看在她面上…”
何絮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王哥笑了,眼神在何絮身上转了一圈,“长得倒是不错。学生妹,还是个雏儿吧?”
舅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突然开了窍,眼睛亮得吓人:
“是!是处女!王哥,我外甥女净净的!她…她可以抵债!让她去…让她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絮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舅妈唾沫横飞地推销她,看着那些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赵子文震惊又同情的眼神…
空气好像被抽空了,她喘不过气。
“舅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说什么?”
舅妈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但随即又鼓起勇气:
“絮絮,舅妈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住…现在家里有难,你也该报答报答我们了…你就…”
“养我?”何絮打断她,声音开始发抖,“用我爸妈的抚恤金养我?让我睡阳台,吃剩饭,穿表弟不要的衣服——这叫养我?”
舅妈的脸白了。
“林峰偷金店的事,”何絮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割在自己心上,“是不是真的?是你指使的吧?让他偷了去赌,还让我去跟李薇道歉,你还贼喊捉贼。这天底下有你这样的舅妈吗?”
“你胡说什么!”舅妈尖叫,“你自己没良心,还想污蔑我?!”
何絮笑了。
那笑容惨淡得像凋零的花。
“从今天起,”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外甥女,你不是我舅妈。我们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舅妈歇斯底里的哭骂:“何絮!你这个白眼狼!我养条狗都比你强!你不得好死——!”
何絮没有回头。
她冲进夜色里,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风在耳边呼啸,眼泪终于决堤,混着冰冷的夜风,糊了满脸。
赵子文追了上来,抓住她的胳膊:
“何絮,你冷静点…”
“放开!”她甩开他,声音嘶哑,“你也看到了?你也听到了?这就是我的亲人…这就是我的人生…”
她看着赵子文,看着这个同样被生活碾碎的人,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他们像两个小丑,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拼命挣扎,却永远逃不出既定的剧本。
“对不起。”赵子文低声说,“我不该带你来…”
何絮摇头,后退两步:
“你回去吧。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她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跑去。
赵子文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下。
下雨了。
先是零星的雨点,很快就成了瓢泼大雨。
何絮没有伞,也没有地方可去。
她像个游魂,在空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但她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漏着风,灌进去的只有雨水和绝望。
身后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两辆黑色轿车从巷子里冲出来,车灯刺眼,直直朝她的方向驶来。
是王哥的人?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心脏。
她拔腿就跑。
雨太大,路太滑。
她穿着帆布鞋,本跑不快。身后的车越来越近,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是十字路口。
红灯。
但何絮已经顾不上看灯了。
她只想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利用她、没有人要把她卖掉的地方。
她冲上了马路。
刺耳的刹车声。
刺眼的车灯。
一辆银灰色轿车从侧面冲过来,速度极快,眼看就要撞上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何絮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降临。
然后是一声更响亮的撞击。
“砰——!!”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玻璃碎裂的哗啦声。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她只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气流,和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
她睁开眼睛。
那辆要撞上她的车,被另一辆黑色越野车从侧面狠狠撞开,两辆车一起滑出去十几米,在湿滑的路面上留下狰狞的轮胎印。
黑色越野车的车头凹陷,安全气囊弹了出来。
驾驶座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人影从车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何絮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前。
他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何絮!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是霍邱的声音。
嘶哑,暴怒。
何絮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总是挂着玩味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狰狞的怒意。
“我…”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霍邱的手在颤抖。
“你吓死我了…”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哽咽,“你他妈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何絮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冷雨还在下,可那一刻她像是感觉到了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