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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节 轻兵冒进,骄兵必败

南方的梅雨,缠缠绵绵,下得天地间一片昏蒙。

那雨不大,却一刻不停,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人身上,扎得人心烦意乱。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山也是灰的,整个世界都泡在水汽里,湿漉漉,黏糊糊,连呼吸都带着霉的闷重。

泥泞的楚地官道上,二十万秦军踩着湿滑的泥淖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像踩在陷阱里。脚陷进去,,再陷进去。甲叶上沾满泥浆,越积越厚,沉得压肩膀。旌旗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落,像一面面丧旗。连号角声都透着湿的沉闷,呜呜咽咽,像在哭。

李信勒马立于高坡。

他身披银甲,腰悬长剑,雨水顺着盔檐滴落。他望着身后那二十万士气高昂的秦军,嘴角扬起骄纵的笑意。

出兵一月,连克平舆、鄢郢两座楚城。楚军望风而逃,不堪一击。在他眼中,楚国不过是外强中的纸老虎。疆域再大,带甲再多,也挡不住大秦虎狼之师的锋芒。

“项燕不过缩头乌龟,不敢与我军正面决战!”

李信拔剑指向南方,声嘶力竭。那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可他自己浑然不觉。

“全军西进!与蒙恬将军会师城父,一鼓作气,踏平寿春,生擒楚王!”

“踏平寿春!生擒楚王!”

秦军士卒齐声高呼。那呼声穿透雨幕,在山野间回荡。可他们不知道,这股骄气,已成催命符。

副将勒马上前,眉头紧锁。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他抹了一把脸,声音低沉:

“将军,楚地辽阔,项燕麾下尚有数十万精锐。我军孤军深入,粮草补给线过长,且地形不熟。末将恐……”

“恐什么?”李信转过头,目光如刀。

副将硬着头皮说下去:“恐遭伏击。”

“伏击?”

李信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

“楚军屡战屡败,军心涣散,项燕连正面迎战的胆子都没有,何来伏击?本将追随大王,灭赵亡魏,身经百战,从未一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二十万大军,足以横扫荆楚!”

他大手一挥。

“传我将令:全军轻装简行,丢弃辎重,全速西进!”

军令如山。

秦军士卒抛下辎重,只带三粮,冒雨追击。沉重的粮草车、攻城器械、备用兵器,尽数弃于道旁。那些东西在雨中淋着,很快便锈的锈、烂的烂。

士卒们疲惫不堪,却只能顶着暴雨,踩着泥泞,盲目西进。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士气越来越低。可李信浑然不觉。

在他身后百里之外的山林之中。

项燕身披楚式战甲,立于密林高处。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秦军远去的背影。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隐忍的机。

他不是不敢战。

他是在诱敌深入。

“秦军骄横,孤军深入,已是强弩之末。”

项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将士们,秦灭我楚地,我楚人,辱我社稷。今,便是我们复仇之!”

他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照亮了雨幕。

“全军尾随,三之内,伺机而动,全歼秦军!”

“全歼秦军!”

楚军士卒压低声音应和。那声音在山林中回荡,像无数头潜伏的野兽,在黑暗中磨牙吮血。

数十万楚军悄无声息地出动。

他们像潜伏的毒蛇,紧紧咬住秦军的尾巴。不声不响,步步紧。秦军走,他们也走;秦军停,他们也停。

一,两,三。

那毒蛇,越越近。

第二节 城父血战,秦军溃逃

三三夜的暴雨,终于停歇。

夕阳破开云层,将血色的光,洒在城父郊外的秦军大营。

李信的大军扎营休整。连追击,人人疲惫不堪,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士卒们卸甲解鞍,把湿透的衣甲挂在营帐外,生火造饭,烤衣服。

炊烟袅袅升起,飘向天空。营地里弥漫着麦饭的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没人注意,远处的山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岗哨昏昏欲睡。他们站在箭楼上,倚着栏杆,眼皮越来越重。三天三夜的追击,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他们想着,楚军早就跑远了,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

夜半三更。

月黑风高。

“——!”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夜空。

那声音像无数把刀,同时刺进秦军士卒的耳朵里。还在睡梦中的人猛地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项燕已经率数十万楚军如黑色水,从四面八方冲向秦军大营!

楚军士卒手持长戈、吴钩,身披犀甲,口中高呼: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那呼声震天动地,像惊雷滚过大地。他们悍不畏死,冲入秦军营垒。长戈狠狠刺入秦军膛,噗嗤噗嗤的破肉声此起彼伏。鲜血喷溅,染红了营帐,染红了地面。

金铁交鸣,震天动地。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淹没大营。

秦军猝不及防。有人还在睡梦中就被砍死,有人刚抓起兵器就被刺穿,有人连盔甲都来不及穿,赤条条地冲出营帐,转眼倒在血泊中。

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

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映出无数厮的影子。浓烟夹杂着血腥气直冲云霄,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敌袭!快备战!”

李信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披甲持剑,冲出大帐。

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大营已被攻破。秦军士卒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泥泞的地面被鲜血染成暗红,踩上去黏滑腻脚,像踩在沼泽里。楚军如蝗虫般,密密麻麻,之不尽。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嘴里喊着“亡秦必楚”,疯了似的往前冲。

“顶住!给我顶住!”

李信挥剑砍一名楚军士卒。那士卒倒下,后面又冲上来三个。他再砍,再,可不完,怎么也不完。

兵败如山倒。

秦军早已溃散。没人听他的命令,没人顾得上抵抗。所有人都只想着逃,逃得越远越好。

项燕亲率精锐,直扑李信中军大帐。

他长剑一指,厉声喝道:

“李信匹夫!敢犯我大楚,今便是你的死期!”

楚军都尉轮番冲,像水一样涌来。

秦军七名都尉,拼死抵抗,可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的头颅被砍下,悬于楚军旌旗之上。那些头颅还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二十万秦军,死伤数万。

残部四散奔逃,丢盔弃甲。粮草、辎重、兵器,尽数被楚军缴获。那些被丢弃的东西,堆得像山一样高。

蒙恬率部驰援。

他带着数千铁骑,从侧面入,想要救出李信。可楚军人太多,太多了。他们被团团围住,冲不出去。

蒙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睛都红了。他拼死出一条血路,冲到李信身边。

“将军!快走!”

他拉起李信,护着他往外冲。

李信浑身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他的腿被刺了一戈,走路一瘸一拐。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营,那里火光冲天,尸横遍野。

二十万大军,没了。

全没了。

城父一战,秦军大败。

这是嬴政亲政以来,大秦东出灭国之战中,最惨烈的一场败仗。

第三节 咸阳震怒,帝王自省

败报传回咸阳的那一,嬴政正在书房与李斯议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案上的竹简上。嬴政手持一卷,正在细读。李斯站在一旁,随时等候问询。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内侍,不像郎卫。嬴政抬起头,眉头微蹙。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血,甲胄破碎,脸上满是血污。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王上!李信将军兵败城父!损兵数万,七尉战死!”

“哐当——!”

嬴政手中的玉杯,狠狠砸在地上。

那玉杯摔得粉碎,碎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青年秦王猛地站起身。

周身散发出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漫在整个殿中。殿内的内侍、郎卫,纷纷跪地,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信!”

嬴政咬牙切齿。那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寡人给你二十万大军,让你灭楚!你却让大秦锐士,埋骨楚地!让大秦的威名,蒙羞天下!”

他怒目圆睁,眸中意毕露。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殿内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

嬴政盯着那满地的碎玉,盯着那片深色的湿痕,盯着那个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发抖的信使。

他的膛剧烈起伏,呼吸又粗又重。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帝王的理智,瞬间压过了怒火。

他想起王翦出征前的话。想起那个老将站在殿中,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灭楚,非六十万大军不可。”

是他轻敌。

是他急躁。

是他偏爱李信的勇锐,忽视了王翦的老成谋国。

这败仗,不是李信一人之过。

是他嬴政的决策之错。

他睁开眼。眸中的暴怒,已化为沉稳的自省。

错了,便认。错了,便改。

“大王……”

李斯小心翼翼地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李信兵败,楚国会趁势反扑,三晋之地,恐生叛乱……”

嬴政抬手,打断了他。

“传旨。”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信兵败,贬为庶民,戴罪立功。蒙恬驰援不力,罚俸一年,镇守函谷关。”

他顿了顿。

“备车。寡人亲自前往频阳,去见王翦。”

李斯大惊失色。

“王上!王翦乃前朝老将,手握兵权,您亲自前往,恐失帝王威仪啊!”

“威仪?”

嬴政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重得像山。

“大秦一统天下的大业,比帝王一时的威仪,重要万倍。王翦有灭赵、破燕之功,深谙用兵之道。楚,非王翦不能灭。”

他看着李斯,一字一句:

“寡人错了,便要亲自去认错。亲自去请他出山。”

青年秦王的襟,如天地般辽阔。

知错能改,屈尊求贤。这才是能一统天下的帝王。

第四节 频阳请翦,屈尊致歉

频阳,王翦故里。

乡间阡陌,麦浪滚滚。时值初夏,麦子正青,在风中起伏如海。几个农夫在田间劳作,戴着斗笠,弯着腰,一锄一锄地刨地。

王翦身着布衣,头戴斗笠,手持锄头,正在田间劳作。

他像一个普通的农夫,和那些农夫没什么两样。可偶尔抬起头,望向远方时,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骗不了人。

李信兵败的消息,他早已得知。

可他不急。他闭门不出,不问朝政,只管种他的地,锄他的草。他在等。等咸阳的动静。

“老将军!老将军!”

家仆慌慌张张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王御驾亲临!已到村口!”

王翦放下锄头。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直起腰,望向村口的方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缓步迎出。

村口,嬴政的车驾早已停稳。

那车驾简朴,随从寥寥。没有天子仪仗,没有甲士护卫,只有几辆马车,几十个随从。青年秦王褪去帝王冠服,一身素色常服,亲自走下车驾。

他看见王翦,不等王翦行礼,快步上前。

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帝王对臣子的致歉。是君王对名将的敬重。

“老将军。”

嬴政的声音诚恳,带着深深的愧疚。

“是寡人不明,不听将军之言,轻信李信,致使秦军兵败,辱没大秦威名。数万锐士,埋骨楚地。”

他抬起头,看着王翦。

“今,寡人特来向将军致歉。恳请将军出山,为寡人伐楚!”

王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穿着布衣,像寻常百姓。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锐利、坚定、不容置疑。那眼睛里,此刻满是诚恳,满是愧疚,满是期待。

王翦躬身行礼。

“大王折煞老臣了。老臣年迈多病,昏聩无能,早已不堪军旅之任。还请大王另择贤将。”

他推辞。

他在试探。

试探这个年轻帝王的诚心。

嬴政握住他的手。那手握得很紧,很用力。

“老将军,过去的事,是寡人的错。楚乃大国,项燕乃名将,天下非将军不能平定。”

他的目光灼灼,像两团燃烧的火。

“将军莫要再推辞。为了大秦,为了天下百姓,请将军挂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寡人,尽起全国六十万大军,悉数交予将军!”

六十万。

这是大秦全部的兵力。是倾国之兵。

嬴政将整个大秦的命运,尽数托付给王翦。

王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的眼神诚恳、坚定、毫无猜忌。他是真的知道错了,是真的来认错,是真的把身家性命都交到自己手里。

王翦终于动容。

他双膝跪地,声如洪钟:

“老臣,遵旨!若大王必用老臣,非六十万大军不可!”

嬴政一把扶起他。

“寡人答应你!六十万大军,粮草、器械、封赏,尽随将军之意!”

君臣同心。

一统天下的大计,再次定鼎。

第五节 求田问舍,安君之心

出征之,咸阳东门外。

六十万秦军列阵,黑甲连营,从城门一直铺到渭水岸边,一眼望不到尽头。旌旗蔽,遮住了半边天空。战马嘶鸣,声震原野。

这是大秦百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出征。

倾国之兵。赌一统之业。

王翦手持兵符,身披金甲,立于点将台之上。

他须发皆白,却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那身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衬得他如同一尊战神。

可他却在出征前,连续五次向嬴政上书,请求赏赐。

良田。美宅。园池。子孙爵位。

副将不解。他趁着无人时,低声劝谏:

“将军,您手握倾国之兵,六十万大军尽在您手。您屡次求赏,恐惹大王猜忌啊!”

王翦抚须一笑。

那笑容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智慧。

“你不懂。”

他望向咸阳宫的方向,声音低沉。

“大王为人,强势多疑。如今把全国六十万大军,尽数交予我手,心中必然不安。”

他顿了顿。

“我多求田宅子孙,是为了告诉大王——我只想做大秦的富家翁,无割据之心,无谋反之志。以此,安大王之心。”

帝王心术。名将权谋。

尽在这数次求赏之中。

嬴政接到王翦的上书,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老将军真乃智者!灭楚之后,加倍赏赐!”

疑虑尽消。君臣同心。

点将台上,王翦转身。

他长剑指向南方楚地,声震三军:

“全军出征——!踏平荆楚,一统天下!”

“踏平荆楚!一统天下!大秦万年!吾王万岁!”

六十万秦军的高呼,响彻关中,直冲云霄。

那呼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黑色洪流缓缓开动。

朝着南方。朝着荆楚大地。朝着那场必须赢的战争,吞噬而去。

嬴政立于点将台之上,望着秦军远去的背影。

他的眸中,燃起必胜的烈火。

李信兵败的耻辱,秦军战死的冤魂,都将在这六十万大军的铁蹄下,尽数雪清。

楚,是大秦一统天下的最后劲敌。

项燕,是大秦横扫六合的最后阻碍。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这一战,定荆楚,定天下,定千秋帝业。

渭水东流,长风浩荡。

大秦灭楚的终局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而他嬴政,将一步步走向那个位置——天下共主,千古一帝,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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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锚点】:公元前225年,李信、蒙恬率二十万秦军伐楚,初战告捷,轻敌西进。楚将项燕尾随三,趁秦军不备发起突袭,大败秦军,七都尉。嬴政震怒后幡然醒悟,亲赴频阳请王翦复出,以六十万倾国之兵再次伐楚。王翦为安帝王之心,出征前屡求田宅,以示无割据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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