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晃动的光束像一把冰冷的剃刀,切割着身后管道内的黑暗,越来越近。高磊压抑但清晰的指令声,还有另一个守护者(可能是小孙)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声,如同追魂的鼓点,敲打在陈启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能停!绝不能在这里被抓住!
求生的本能和刚刚获取的骇人真相带来的强烈,像两针强心剂,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他手脚并用,在狭窄、积满厚重灰尘的管道里疯狂爬行,不顾膝盖和手肘传来的、早已麻木又再次被唤醒的刺痛。每一次挪动都带起一片呛人的尘雾,但他已顾不上了。
管道并非笔直。它似乎沿着这废弃设施的复杂结构蜿蜒,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偶尔还有分支。陈启本没有时间判断,只能凭着一股远离追兵的直觉,遇到岔路就选择更黑暗、更狭窄的那一条。背后的光束和人声被曲折的管道和厚重的灰尘暂时阻隔,时远时近,但始终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在后面。
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喉咙得如同砂纸摩擦。汗水混合着管道壁凝结的冰冷水珠和灰尘,在他脸上、身上糊了一层泥泞。内袋里那个刚刚沉寂下去的金属盒,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偶尔磕碰到他的肋骨,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那足以撕裂认知的信息洪流。
“元”的逻辑悖论,“守护者”的冰冷真相……这些东西在他脑中疯狂旋转,与眼前逃命的紧迫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荒诞的眩晕。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低低的咒骂,似乎是追兵在某个狭窄处被卡了一下。距离似乎拉开了一点。但紧接着,高磊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冷静,也更具穿透力:
“陈启!停下!你知道你在往哪里跑吗?前面的区域更危险!未经探查,可能有结构坍塌,或者……别的守护协议还在运作!你跑不掉的!”
陈启充耳不闻,反而爬得更快。危险?还有什么比落在知晓一切、并被植入“最终指令”可能的高磊手中更危险?他现在是高磊“观察与适应”模式下的一个“变量”,一个已经触碰到底层秘密的“变量”。高磊会如何“适应”他?是继续观察,还是直接“处理”掉,以绝后患?
管道似乎开始向上倾斜,坡度变得更陡。爬行变得更加艰难,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身后的声音似乎被坡度拉开了一些,但光束依然顽强地追索着他的踪迹。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抹极其微弱、不同于手电筒的、稳定的灰白色光线。是自然光?来自外面?希望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陈启心中燃起。
他拼命朝着那光线爬去。管道在这里变得更加狭窄,边缘粗糙的金属刮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留下新的伤口。但他眼中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光源——那是一个被锈蚀的金属格栅封住的管道出口,光线正是从格栅的缝隙中透进来的!
出口!
陈启冲到格栅前,双手抓住冰冷的金属条,用力向外推。格栅纹丝不动,边缘被厚厚的锈迹和变形的框架死死卡住。他焦急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通道深处,手电筒的光斑已经再次出现,正在快速靠近!
“他找到出口了!快!”是小孙的喊声。
绝望激发了力量。陈启低吼一声,用肩膀猛地撞向格栅!
“哐!”
锈蚀的框架发出一声呻吟,连接处的铆钉松动,簌簌落下锈渣。但格栅依然没有打开。
手电光几乎要照到他了!
陈启后退一步,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格栅中央!
“砰——哗啦!”
腐朽的金属格栅终于不堪重负,连同周围松动的混凝土碎块,一起向外崩裂、脱落!刺眼的灰白色天光夹杂着冰冷的、毫无过滤的室外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呛得陈启连连咳嗽。
他顾不上许多,从那破开的洞口探出身去。
外面不是地面。
他正处于一个巨大的、类似旧时代工厂或大型设备间的内部。挑高惊人,至少有二三十米。他所处的通风管道出口,开在一面布满锈蚀管道和废弃线缆的墙壁上,距离下方坚实的地面,至少有七八米高!而下方,不是平整的地板,而是堆积如山的、各种难以辨认的金属废弃物、破碎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结构,形成了一片危险而崎岖的“垃圾丘陵”。
远处,透过这座巨大厂房高处残缺的顶棚和布满蛛网的破窗,可以看到外面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铅灰色天空,以及更远处,几座沉浸塔沉默而残缺的黑色剪影。
这里似乎是城市边缘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工业遗址内部,与那个守护者盘踞的旧服务站,可能通过地下管道系统相连。
追兵的声音已经到了身后管道拐角。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启深吸一口气,看准下方一堆相对较厚、似乎是废弃隔热材料的软质堆积物,一闭眼,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砰!”
他重重地砸在那堆缓冲物上,虽然避免了骨折,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身下的“软垫”实际上是由腐朽的合成材料和破碎的泡沫组成,许多地方下面还藏着坚硬的金属边角,硌得他生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腿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扭伤了。他踉跄着,滚下垃圾堆,落到相对坚实一些的地面。
抬头看去,那个通风管道破口处,高磊的脸已经出现,正向下张望,手电光柱扫过陈启所在的位置,锁定了他。
“陈启!站住!”高磊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启哪敢停留,一瘸一拐地,拼命朝着厂房深处、堆叠的废弃物阴影更多、结构更复杂的方向跑去。地面满是油污、碎玻璃和金属屑,每一步都滑腻而危险。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高磊或者小孙也跳下来了!
陈启头也不回,钻进一片由倾倒的巨大金属货架和破损集装箱形成的、迷宫般的障碍区。光线在这里变得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霉变和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他利用扭曲的金属结构作为掩护,拼命隐藏自己的身形和脚步声。
他能听到身后不远处,追兵谨慎搜索的声响,以及高磊压低声音的指令:“分头找,注意脚下,他受伤了,跑不远。小心可能有未失效的自动化防御陷阱。”
自动化防御陷阱?陈启心中一凛。这里也曾是“元”体系的一部分吗?还是旧时代独立的工业安保系统?
他放轻脚步,忍着脚踝的剧痛,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在一片巨大的、锈穿了的压力罐后面挪动。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他前方不远处,一堆覆盖着油布的废弃物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老鼠或风声能够制造的——金属摩擦声。
陈启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紧贴冰冷的罐壁。
那摩擦声又响了一下,更清晰了。接着,是某种轻微的、持续的、仿佛风扇或微型马达低功率运转的“嘶嘶”声。
不是高磊他们。声音来自相反的方向。
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从罐体边缘望过去。
只见那片油布微微动了一下,从边缘下方,缓缓“流”出了几个银灰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它们外形不规则,像是由许多细小的金属碎片和微型关节组合而成,移动时悄无声息,依靠底部某种反重力悬浮或者极其细微的轮足。它们表面闪烁着极其微弱的、黯淡的蓝色指示灯,排列成某种简单的扫描图案。
是“元”的某种微型侦查或清理单元!比库房里那种“机械水蛭”更小,更隐蔽!它们在这里做什么?巡逻?还是……回收某些特定的“废弃物”?
那几个微型单元在原地停留了几秒钟,蓝光扫过周围的垃圾堆,然后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朝着厂房另一个方向,那片堆积着许多精密电子元件残骸的区域,平稳而迅速地移动过去,开始用细小的机械触须,有条不紊地翻检、分类、将某些特定的零件或芯片拆解下来,收集进它们腹部一个微小的开口。
它们在……“采集”?在“回收”旧时代的科技残骸?这是“重置协议”下,对散落“高能耗残留物”的精细化清理吗?
陈启看得头皮发麻。这些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清道夫”,正在像微生物分解尸体一样,细致地清理着旧世界的每一个科技细胞。这座废弃工厂,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富含“养分”的矿场。
他必须更加小心。一旦被这些单元发现,它们或许不会直接攻击,但很可能会标记他的位置,甚至引来更高层级的处理单元。
他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罐,大口喘息。前有微型清理单元,后有高磊追兵,脚踝受伤,被困在这座充满未知危险的废弃工厂里。
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
然而,就在这时,他内袋里那个沉寂的金属盒,忽然又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震动不再是随机的。它短促地连续震了三下,停顿,然后又震了两下。
像某种……编码?
陈启一愣,下意识地将盒子掏出来。它表面依旧黯淡,带着那道焦黑的裂痕。但震动确实是从它内部传来的。不是之前被能量激活时的狂暴,也不是被标记时的牵引感,而是一种……更主动的、似乎试图传达信息的、有规律的脉冲。
他握紧盒子,集中精神去“感受”。
没有数据流,没有画面。只有那清晰的、带着特定节奏的震动模式。三短,停顿,两短。
这节奏……他似乎在哪里“感觉”过。不是听到,是“感觉”过。是在……对了!是在那个古老守护单元最后爆发出火花、为他指引通风管道方向的时候!在那一瞬间爆发的能量脉冲中,似乎夹杂着极其类似的、非编码的韵律波动!
这个盒子……难道不只是被动的“钥匙”或“记录仪”?它还在尝试……“通讯”?用这种最原始、最基础的震动编码,与可能存在的、同源的古老协议进行联系?
这里,这座工厂里,或者附近,还有类似那个守护单元的东西?还有“元”早期原型体系的残留物?
震动又重复了一遍。三短,两短。
然后,盒子内部,那点之前从未在任何情况下主动亮起过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蓝色指示灯,竟然极其黯淡地、闪烁了一下。光芒微弱得如同夏夜最遥远的星辰,但在陈启紧握的手中,却像漆黑海面上的灯塔。
它指向了一个方向——与那些微型清理单元采集区域相反,更深邃、更黑暗的厂房核心地带,那里似乎堆叠着许多巨大的、被厚重防尘布覆盖的、轮廓难以辨认的机械设备。
盒子在指引他。不是像之前那样被动的共鸣牵引,而是主动的、有节奏的信号指引。
去,还是不去?
身后的搜索声正在近。高磊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
陈启看了一眼手中那闪烁微弱蓝光的盒子,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无声“采集”的微型单元,最后,目光落向盒子指引的那片被防尘布覆盖的黑暗区域。
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跟着盒子走,前方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也可能……是另一段被掩埋的、足以改变局势的“过去”。
他咬了咬牙,将盒子塞回内袋,深吸一口气,忍着脚踝的剧痛,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那片被厚重尘埃覆盖的、未知的机械丛林,蹒跚而去。
手中,金属盒那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和几乎看不见的蓝光,成了这片工业废墟迷宫中,唯一为他亮起的、冰冷而诡异的信标。
